遠征在閩東吃了政策,可政策擺在紙上。
稅收返還有紀要,園區用地有評估,銀行過橋有封閉監管,海晟電源拿試採配套資格,走的是產業鏈配套論證。
這裡面有周揚的手,有周揚的方向,可沒有暗賬。
最難的地方,正在這裡。
清白不是別人說了算,是對方願不願意拿泥往你臉上糊。
馮凌翔抬起頭,語氣正了些:“沒有。”
周揚看著他:“如果上面問起來,你怎麼說?”
馮凌翔沒有急著答。
他拉過椅子坐下,手掌在膝蓋上搓了一下,像是在把一段舊賬從骨頭縫裡翻出來。
“實話實說。”
周揚問:“實話怎麼說?”
馮凌翔扭頭看了孫維亮一眼。孫維亮把懷裡的牛皮紙袋放到桌上,沒插話。
馮凌翔這才開口。
“我和周揚同志相識於微末。那時候我不是企業家,也不是什麼遠征負責人。我是犯罪分子。”
病房裡沒人接他的自嘲。
馮凌翔繼續道:“我在多瑪縣幹過什麼,卷宗裡寫著。盜礦,收買幹部,養打手,想著把擋路的人弄走。後來案子翻了,是周揚同志親手把我送進去的。一年,緩三年。我能活著出來,是政策給機會,也是我交代得早,配合得還算乾淨。”
他停了停,喉嚨發乾,伸手拿起桌上的搪瓷杯,又放下。
“出獄以後,沒人敢用我。周揚同志沒有跟我稱兄道弟,也沒有跟我講江湖義氣,他給了我一份工作,讓我去星火電子廠跑銷售。說難聽點,是把我這條爛命塞進機器裡重新壓了一遍。”
昝素華的筆尖落到紙上,開始記錄。
馮凌翔看見了,也沒攔。
“後來星火做隨身聽,做代工,我跑市場,跑南方,跑口岸。再後來遠征通訊起盤,深城那邊缺一個敢扛事的人,我去了。技術方向,是周揚同志給過意見。下沉市場、長待機、大音量、低維修成本,這些東西,在當時沒人瞧得起。可做出來了,賣得出去,錢也回來了。”
他說到這裡,抬頭看周揚。
“周揚同志還跟我講過一句話。取之於民,用之於民。這話很官面,我早年聽了想笑。後來到閩東,看見霞浦漁民把一箱魚苗當成全家命根子,看見寧化的菌棚被推平以後老人坐在地上不說話,我笑不出來。”
黃偉站在床尾,臉上的硬色鬆了點。
馮凌翔道:“遠征在閩東投資,確實有私人感情。沒有周揚同志,我馮凌翔不是在牢裡,就是早被人打死在礦坑邊。一個人受過恩,後來有能力投錢,願意把錢投到恩人主政的地方,這事能不能講?能講。”
他把桌上的第一隻紙袋推到昝素華面前。
“這裡是遠征通訊、遠征農業、海晟電源從九六年以來在閩東所有投資合同、董事會決議、銀行流水摘要、稅票清單。原件在公司,明天一早封車送市裡,由紀委、審計、財政三方共同查驗。孫會計在這,他負責解釋賬。”
孫維亮扶了扶眼鏡:“賬沒有改過。哪一筆從深城來,哪一筆進閩東監管戶,哪一筆付裝置款,哪一筆付農戶預購金,都能對到銀行回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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