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日夜裡,李朝露去了一趟御史臺後巷。
不為遞話,不為探監。只為親眼看一看那堵牆。臺獄日錄記了九日,人還在三個字聽了九遍,她想知道這三個字,是從怎樣一堵牆裡遞出來的。
牆很高,牆頭壓著新換的荊棘。荊棘換得很勤,舊的還沒朽就換了新的,這座獄防的從來不是外頭的人翻進去,是裡頭的話遞出來。巷子裡靜得只剩她自己的腳步。高牆那一側沒有燈,只在最深處透出一點慘淡的光暈,像一隻快要閉上的眼。
巷口有巡卒過,兩人一班,腳步聲由遠及近。她閃進牆影裡,等腳步聲過去,再看那堵牆。
花嫋嫋就在那點光暈底下的某一間裡,數著她的日子。老範的泔水擔子,每日申時從這條巷子裡出來;那三個字,就是從這堵牆的縫裡,一天一天擠出來的。
牆外看牆,什麼都看不見。可李朝露還是站了一刻。有些事不為看見,只為記在心裡 —— 牆的高矮,荊棘的新舊,巷口到獄門的步數。
來日用不用得上,來日再說。
她轉身回寺。
四更天,大理寺側門。
她揮退了跟隨的差役,獨自穿過前院。廊廡黑沉沉的,值夜的燈籠隔著老遠才有一盞。
拐過卷房的牆角,她的腳步釘在了原地。
值房廊下,立著一個人。
沒有燈籠。沒有聲息。背對著她,官服的肩線在黑暗裡繃得筆直,一動不動地立著,面朝北方。
御史臺的方向。臺獄的方向。
李朝露的手按上刀柄的一瞬,那人聽見動靜,回過頭來。
是顏令之。
四目相對,誰都沒來得及做什麼。
他臉上什麼都沒有。沒有那副鬆垮的架子,沒有那點慣常的笑,連 “來不及戴上面具” 的慌亂都沒有,就是一張褪了所有殼子的臉,疲憊,冷,眼底壓著沉沉的東西,像一口封死的井。
和那夜窗縫裡的一模一樣。
只是這一回,隔著的不是窗紙,是三步夜風。他站在她的衙署裡,站在四更天的黑暗裡,以為這一夜同那些夜一樣,沒有人看見。
她偏偏看見了。
……幾時了。他先開口,聲音是啞的。
四更。
他應了這一聲,就沒有別的話了。不解釋站在這裡做什麼,不解釋怎麼進來的,也不問她為什麼四更天才回。
兩個人在黑暗裡站著。夜風從廊下穿過去,吹動他的袍角。
李朝露沒有問。
問什麼呢。問他為什麼站在大理寺的值房外望著臺獄的方向?問他那顆轉得飛快的骰子?問他臉上這口封住的井,井底沉著什麼?
他不會答。她也不必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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