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值房,她沒有點燈。坐在黑暗裡,她想起囚車前轉得飛快的骰子,想起窗縫裡摩挲碎玉的拇指,想起今夜這張卸乾淨的臉。
這個人身上壓著的東西,比她的暗檔還厚。她不問,不是不想知道。是知道問了他也不會說,就像她的暗檔,誰問她也不會給。
兩個各自扛著東西的人,誰也替不了誰。可有一樣是替得了的:他守過她的臺階,她記得。
天亮前,她睡了一個時辰。
清晨,她起得比平日早,繞道回了趟府。
灶間已經生了火。老嬤嬤在灶前坐著,見她進來,也不問她怎麼這個時辰回府。
熬一罐酪漿。李朝露說。
老嬤嬤應了一聲,起身取奶取罐,動作慢,卻一樣不錯。酪漿熬到一半,老人家舀了半勺蜜,擱進去。
李朝露看見了:放蜜做什麼。
夜裡沒睡好的人,老嬤嬤攪著罐子,頭也不抬,要多半勺蜜。
李朝露沒再說話。她沒說給誰,老嬤嬤也沒問給誰。熬酪漿的人手上自有數。這一罐的分量,不是給小姐自己的分量。
酪漿裝進食盒,還燙手。她提著食盒出門,府門外老槐樹底下,今日那一班盯梢的換了個胖些的,抱著胳膊看她提食盒出來,看了個滿眼。
她坦坦蕩蕩從他面前走過。一隻食盒而已,讓他記去。
曹家酒肆剛下門板。掌櫃的見了她,愣了愣。認出是那位,又不敢聲張。
後間。她說。
後間收拾得乾乾淨淨,那張桌子擦得發亮。她把食盒開啟,取出一隻粗陶碗,一罐還溫著的酪漿,倒滿,擱在桌子正中。他慣常坐的那個位置面前。
老嬤嬤熬的酪漿,她府裡的陶罐。
給顏爺留話麼?掌櫃的在門口小心翼翼地問。
不用。
她走了。
晌午,顏令之踱進後間。還是那副樣子,進門先衝掌櫃的拱手討酒,一步三晃地掀了簾子。
一眼看見桌上那隻碗。
他腳下那點晃,停了。
粗陶碗,酪漿面上凝了薄薄一層皮,涼了大半,香氣還在。
晌午前就擱這兒了。掌櫃的跟進來半步,覷著他的臉色,顏爺,要不小的給您熱。
出去。
掌櫃的縮了縮脖子,退了出去,把簾子放下了。
不是寺門口買的。神都會做這一口的鋪子他都認得,這一碗,哪家都不是。這是北邊的做法,家裡的做法。有人起了個大早,熬了它,裝進食盒,穿過半座城,擺在了這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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