盯就盯。她說,我走官驛道,住官驛館,一路青天白日。他們的人跟著,跟出八百里,跟到的也是一個奉公守法的錄囚使。跟的人越多,我這趟差就越乾淨。
歪理。老頭哼了一聲,歪理讓你說得跟律條似的。
歐碧峰瞪著她看了半晌,一口氣洩下去,罵了句什麼,到底把名冊改了。
老夫只叮囑一句。他把改好的名冊推過來,你如今不是七年前那個查案不要命的評事了。你身後拴著大理寺滿衙門的人,拴著臺獄裡那個女人,拴著冬官府那盞燈。豫州的水深淺不知,自己稱量著蹚。
記下了。
三樣都拴著。所以三樣都要護到底。
出行前兩日,她把寺裡的攤子一樣樣交割清楚。
張平留守,管外線:日錄一天不許斷。老範那頭若有半點異樣,八百里加急遞驛。歸德坊那位趙家阿婆,隔三差五著人過去看看,就說是坊裡巡問孤老,別提旁的。
趙權留守,管暗檔:同構錄和水下之賬,原樣封存,鑰匙你貼身帶。若有人以任何名目要動架閣庫的卷,你攔不住就別攔,只把動卷的人、時辰、名目,一筆一筆記下來。
兩個人齊齊應了,又齊齊不放心。張平憋了半天,憋出一句:少卿,豫州那兩撥人……
我知道。她說,所以才要去。
出行前夜回府,老嬤嬤已把褡褳打好了。乾糧、傷藥、換洗的衣物,一層層碼得結實。老人家一邊給褡褳上繫繩,一邊絮絮地叮囑,路上早晚涼,驛館的被褥潮。末了,繫繩的手停了停。
路上的水,老嬤嬤說,看著不渾,也別多喝。
李朝露應了一聲。這句話老人家從前也說過一回,說的不是水。
出行的文書三日辦齊。明處的盯梢自然也看見了:大理寺李少卿奉差錄囚,儀仗文書俱全,出的是正南門,走的是官驛道。
盯就盯。官差出行,天經地義,她連甩都懶得甩。果然,車馬過天津橋時,斜後方綴上來兩騎便裝,不遠不近,正是那副她看熟了的架勢。真正要辦的事不在道上,在夜裡。
出城那日天剛亮。儀從不多:兩名寺吏,四名護衛,一個趕車的老信使,一輛裝文書卷箱的騾車。她騎馬走在車側,出正南門時回頭看了一眼。
晨光裡的神都還沒醒透。臺獄在城北,隔著半座城,什麼都望不見。她在心裡把日子數了一遍:這一趟往返十日,回來時,那本舊曆該撕到第三十幾頁了。
車馬出了正南門,官道上曉霧未散。
霧裡立著一騎。
馬上的人官服齊整,看見她的儀從,笑嘻嘻地一拱手,嗓門隔著老遠就蕩過來:
李少卿,巧了。
顏令之一抖韁繩,把馬撥到她的車駕旁,從懷裡摸出一份文書,抖開,亮了亮上頭的印。
本官奉臺命,巡察豫州道刑獄。
他把文書收回懷裡,衝她咧嘴一笑。
同路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