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醫院在皇城東南隅，一進套一進的院落，藥香浸了幾十年，連門檻的木紋裡都是苦味。當值的醫官吏目進進出出，腳步都放得輕，是常年伺候貴人養出的規矩。
李朝露依制遞帖過院。帖是三日前遞的，院裡備了三日。院丞親自迎出來，客氣周到，滴水不漏，引路時一句閒話不多，一步路不錯，把如臨大敵四個字演成了賓至如歸。
核脈案底簿的公事安排在架閣廂房，簿冊早已備好，一摞一摞碼得整整齊齊，整齊得像是專等她來翻。
陪核的書吏立在三步外，眼觀鼻，鼻觀心，袖子裡攏著一雙誰也看不見在做什麼的手。她翻得很慢，很規矩。周甲一案的脈案底簿，與診籍分毫不差；她隨手又抽了前後三個月的幾冊獄斃脈案對照，格式、筆致、押署，一水的齊整。她本也沒指望差。
備得這樣齊的簿冊，本身就是一句話：該看的都在這兒，不該看的，這兒沒有。
公事過半，院丞被人喚走。廂房裡換了個人來陪核。
來的是陳杰。
五十上下的年紀，身量清瘦，官袍漿洗得發白，雙手攏在袖中，進門先深深一揖：大理寺問的案卷系下官經手，院丞命下官前來聽問。李少卿有垂詢，下官知無不言。
聲音不高，字斟句酌，連知無不言四個字都說得像畫押。
李朝露還了半禮，請他坐。他只坐了半個凳面，脊背挺得筆直，那姿勢她見過：公堂上的證人，都是這麼坐的。還沒問案，人先把自己擺到了證人的位置上。這個人心裡，有一場開了很久的堂。
陳直長不必拘禮。本官所問只在程式。她把周甲診籍推過去，這份診籍，寫得很盡。
人命所繫，不敢不盡。
周甲不過一名待決的強盜，診籍寫到這般地步的，本官頭一回見。
死囚也是人命。陳杰垂著眼，況且獄斃的文書，將來要過刑部，過大理寺。過衙門的字，一個都馬虎不得。
獄斃勘驗，例由何人定輪派？
院丞按值日輪牌指派。周甲一案，恰輪到下官。
勘驗之時，可有旁人監同？
依制，獄官一員，刑部委吏一員，俱在。名姓時辰，診籍附頁有錄。
周甲勘驗之時，屍身可有異狀？
喘症瘐斃，屍徵相合。診籍所錄，即下官所見，無一字增減。
脈案底簿，例存九年。九年之前的呢？
依院例，滿年銷燬，銷燬有冊。
她一面問，一面看。這個人答每一句之前，都有極短的一頓，像先在心裡把話謄一遍，謄清了才出口。案上給他備的茶，從頭到尾沒動。攏在袖中的手，始終攏著。
一問一答，答無不盡，盡無可挑。她問的每一句都在程式裡，他答的每一句也都在程式裡，兩個人像在共同謄錄一份早已寫好的文書。
問到末尾，她換了個方向，語氣仍舊平平。
本官翻舊檔，見前年金貴昌頭風診籍，也是貴院出的。診籍例附遞帖人，那一份的遞帖人欄，空著。
廂房裡靜了一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