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杰攏在袖中的手,動了一下。極輕的一下,袖料上一道褶皺起了又平。
回少卿。他的聲音沒有變,字還是一個一個斟出來的,只是斟得比方才更慢,遞帖登入,系門下書吏職守,醫官只司診治。空欄之故,下官不知。
貴院可有舊例,遞帖可以不錄?
下官不知。
第二個出口時,他的目光垂得更低了,落在案面那份診籍上,落了一息,又挪開。
兩個,答得工整。工整得和他的診籍一樣,每個字都是給將來過堂備下的。
李朝露沒有再問。再問一個字,就出了程式的邊界,就是驚蛇。她起身謝過聽問。
公事收束,簿冊原樣歸架,陪核書吏錄了問答存照,三方畫押。
陳杰送她出廂房。
一路無話。藥香裡穿過兩進院子,廊下遇著的吏目紛紛避讓行禮,陳杰走在她側後半步,步幅不大不小,把恭謹兩個字走成了尺子。到了儀門,他站住,躬身送別。她還禮,轉身走出兩步。
李少卿。
身後忽然喚了一聲。
她回頭。陳杰站在儀門的陰影裡,攏著袖,嘴唇動了動。
冬日的天光斜切過門廊,照見他半張臉。那半張臉上的神色,她一時竟找不出詞來形容。不是懼,不是愧,倒像是一個人在懸崖邊上探頭看了一眼,看清了底下的深,又自己退了回來。
一息。兩息。
藥香在兩人之間浮著。遠處哪一進的院子裡,藥碾子吱呀吱呀地響。
……天寒。他終於說,又是深深一揖,少卿慢行。
話不是這句話。她知道,他也知道她知道。
可他把那句話咽回去了,咽得乾乾淨淨,連袖口的褶皺都重新攏平了。
李朝露沒有逼。她在大理寺問過千百個人,什麼樣的嘴撬得,什麼樣的嘴撬不得,她分得清。懸崖邊上的人,逼一步就掉下去了。要等他自己轉過身來,一步一步,從崖邊走回來。
陳直長。她只在臨走時,平平地留了一句,大理寺的門,為每一個依律陳告的人開著。什麼時辰都開著。
陳杰垂著眼,長揖不起。
她出了御醫院。日頭西斜,宮牆的影子橫在長街上,一段亮,一段暗。馬蹄踏過影子的邊界,一聲實,一聲空。
身後那座藥香浸透的院落,禮數、文書、答問,樣樣齊全,齊全得同陳杰的診籍是一個手筆。滿院的齊全底下,壓著一個攏緊了袖子的人。
馬行過天街,暮鼓一聲一聲追在身後。
袖中冊今夜要添的字,她在馬上就想好了:陳杰,知情。所知何事,不明。觀其狀,所懼者近,所負者重。懼者何人,負者何事,皆不明。
再添一行:門已留。等他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