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沒亮就出發了。
出長夏門的時候東邊剛翻白。二月的風從伊水那邊刮過來，路兩邊的柳條上已經起了芽，芽是青的，風還是冬天的風，颳得人骨頭縫裡發涼。
義莊在門外三里，一片矮房，房後是厝所。四十四日前御醫院具棺殯殮，淺厝在最東頭那一排。
一行人到的時候辰初剛過。
牒文先驗。義莊的管事捧著牒看了兩遍，看完抬頭點了三個名字：大理寺、御史臺、御醫院。三下都對上了，他才讓人去開厝所的門。
監同的協理御史立在一旁，青袍外頭罩了件半舊的褐斗篷，帽簷壓得低，一句話沒有說。
御醫院差來的兩個人抱著記檔站在後頭。刑部沒有差人，起屍不必刑部到場，她也沒有請。
沈豹也來了。
昨日他到寺裡遞文書，聽見起屍兩個字，站著沒走。張平趕他，他不動。李朝露沒有攔。
先師不忌諱這個。少年道，先師說過，人死了就是個物件了。物件說得出話，就該讓它說。
你師父原話就這麼說。
原話就這麼說。沈豹低下頭，學生當時聽不懂。
厝所的門推開，裡頭比外頭還冷。
一排薄棺，擺得整整齊齊，棺頭擱著寫了名姓的木牌。陳杰那一具在最東頭，木牌上四個字：御醫陳杰。
御醫院的記檔攤開對了一遍。棺是四十四日前從西市棺行買的，杉木，無漆。封棺那日在場的有院裡三個人、坊正一名、寺裡的書吏一名，名字都在。
仵作行人繞著棺走了一圈，驗棺蓋上的封記。
封記七處，一處不缺。棺縫無撬痕，釘眼無二次。
起棺，落地，起釘。
釘子有九枚，鏽得緊。起第一枚用了半刻。
起到第三枚的時候，沈豹的肩抖了一下。
李朝露走過去，站在他側後。
你不用看。
學生看。少年的聲音發啞，報案那一日是學生推的門。那一日學生看見了，如今更該看。
看了做什麼。
沈豹愣了一下，像是沒有想過這個問題。
學生……學生想知道先師那一夜疼了多久。
厝所裡沒有人說話。起釘的兩個差役停了手，看向她。
李朝露沒有說話，只把手抬了抬。差役接著起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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