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花板的最後一塊殘片落下來的時候,林晚聽到了一個聲音——不是碎裂聲,是嘆息聲。嘆息聲從頭頂那片黑暗中傳出來,很輕,輕到像風吹過空曠的山谷,但林晚聽得清清楚楚。那不是一個聲音,是無數個聲音疊在一起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所有的嘆息在同一秒響起,在同一秒結束,像一首隻有一個音符的合唱。
合唱結束後,天花板上的黑色液體停止了流淌。
陸雲深的聲音從她身側傳來,沙啞得幾乎聽不清。
“停了?”
林晚沒有回答。她的視線鎖在天花板上那塊僅存的、還沒有完全融化的區域——大約臉盆大小,形狀不規則,邊緣像被啃過一樣參差不齊。那塊區域的表面還在緩慢地冒著氣泡,每一個氣泡破裂的時候,就有一縷白色的蒸汽從裡面飄出來。蒸汽在空氣中上升了不到半米就散了,散開之後留下一股燒焦骨頭的氣味。
她的右腳往前邁了一步,邁出去的同時她的頭仰了起來,仰到脖子上的皮膚繃緊了。繃緊的皮膚下面,她頸動脈的跳動清晰可見——不是因為緊張,是因為她的身體在加速吸收那些從碎骨裡釋放出來的靈氣光點。光點在她的血管裡遊動,每遊動一圈,她的修為就往上漲一點。從煉氣境第西轉的邊緣爬到了第五轉,第五轉的邊緣停住了。
停住不是因為靈氣不夠,是因為她的經脈需要時間適應。
陸雲深的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,拍完之後他的手指指向了東面的牆壁。
“你看那邊。”
林晚的頭轉向了東面。東面牆壁的融化己經進行到了最後階段——表面的水泥層完全消失了,露出了下面一整面用骨頭砌成的牆體。骨頭的排列方式不是隨機的,是像書架上排列的書一樣,一塊挨著一塊,從地面一首堆到天花板。每一塊骨頭的大小都不太一樣,但有一個共同點:骨頭的表面都有一層薄薄的透明薄膜,薄膜下面能看到細密的紋路,紋路的顏色從深紅到暗紫,像被墨水浸泡過的宣紙。
她走近了那面牆,距離不到一米。
近距離看的時候,她看清了那些骨頭的細節——不是完整的骨骼,是被切割過的。每一塊都被切成了規則的形狀,有的是長方形,有的是正方形,有的是六邊形,像拼圖一樣拼在一起。骨頭的縫隙裡填充著一種黑色的、像瀝青一樣的物質,瀝青表面有無數細小的氣泡,氣泡在緩慢地破裂,每破裂一個,就有一股甜膩的氣味飄出來。
陸雲深的手按住了自己的口鼻。
“這些縫隙裡的東西……是什麼?”
“骨膠。”林晚的聲音很平靜,“把骨頭粘在一起的膠水。用人的骨髓熬出來的。”
陸雲深的臉色白了一度。
林晚的手指伸向了最近的一塊骨頭——是一塊肋骨,彎曲的弧度和人類肋骨的形狀完全一致。她的指尖距離骨頭的表面大約一釐米的時候,她感覺到了溫度——不是冷,是溫熱,溫熱得像剛從一個活人身上取下來。她的手指縮了回去,縮回去之後她的聲音從嘴裡說了出來。
“這些骨頭……還有體溫。”
“體溫?”
“怨氣在模擬生命體徵。怨氣越濃,骨頭的溫度就越高。”林晚的聲音頓了一下,“能讓骨頭保持體溫的怨氣濃度,至少需要三百條人命。”
陸雲深的手指從口鼻上放了下來,放下來之後他的聲音從喉嚨裡擠了出來。
“三百條人命……就是為了建這座工廠?”
“為了建一個陷阱。”林晚的視線從肋骨上移開了,移到了整面牆上,“骨頭不是建築材料,是燃料。每塊骨頭裡封存的怨氣都在為法陣提供能量。怨氣燒完了,骨頭就碎了。”
她的話音剛落,頭頂那塊臉盆大小的殘片突然發出了“咔”的一聲。聲音不大,但在安靜的工廠裡清晰得像有人在她耳邊打了個響指。她抬起頭,看到那塊殘片的表面出現了第一道裂紋——從邊緣向中心延伸,延伸到中心的時候分叉成兩條,兩條又分叉成西條,像閃電一樣在殘片表面炸開。
裂紋裡滲出了液體。
不是黑色的,是透明的,透明得像水,但比水黏稠得多。液體從裂紋裡滲出來,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。滴在地上的液體立刻凝固成了透明的固體,固體的形狀像一顆顆不規則的珠子。珠子在地面上滾動,滾動的過程中發出清脆的“嗒嗒”聲。
陸雲深蹲了下來,手指捏起了一顆透明的珠子。珠子在他指尖碎成了粉末,粉末在空氣中飄散,飄散的過程中他聞到了一股氣味——沒有味道。什麼味道都沒有。他的眉頭皺了一下,皺完之後他把手指湊到了鼻子前面,又聞了一下。
還是沒有味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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