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走出地洞的時候，陸雲深還站在地下室入口處。
他的位置沒有移動過，但姿勢變了——不再是站著的，是蹲著的，右手撐在地面上，手掌按在獻祭陣的紋路里。他的手指沾滿了暗紅色的幹血粉末，指縫裡有黑色的顆粒，不知道是蟲屍的碎片還是別的什麼東西。他的眼睛盯著地面上的陣法紋路，瞳孔裡倒映著天花板上的慘白色光球，光球的光在他的眼球表面跳動，像火焰。
“你蹲了多久？”林晚從洞口跳出來，鞋底落在水泥地面上發出清脆的響聲。
陸雲深抬起頭。
他的眼眶泛紅，不是哭過的那種紅，是長時間不眨眼導致的乾澀。他的嘴唇上有乾裂的皮，下嘴唇的中間有一道裂口，裂口裡滲出一點血絲，血絲被他的舌頭舔掉了。
“二十一分鐘。”他的聲音沙啞，“你在下面待了二十一分鐘。”
林晚沒有回應這個時間。她走到陸雲深的身邊，低下頭，看著地面上的獻祭陣。從上方看和站在陣法內部看是完全不同的視角——站在洞口時她只能看到陣法的區域性，但現在站在地下室的正中央，她能看到整個陣法的全貌。
陣法的首徑大約有十二米，是一個標準的圓形。圓形的外圈刻著三十六道弧形紋路，每一道弧線的弧度都完全相同，弧線之間的距離也完全相同，精確得像用計算機繪製出來的。弧線的末端連線著內圈，內圈是十二道首線，首線從圓周向圓心延伸，在距離圓心大約兩米的位置停止。首線的末端是一個六邊形，六邊形的每一條邊都對應著一道符文，符文的形狀各不相同，但符文的筆畫數完全相同——都是九畫。
“我見過這個陣法。”陸雲深站起來，他的膝蓋發出咔嚓一聲，是蹲太久了，關節發出的抗議。他揉了揉膝蓋，手指上沾著的血粉末蹭在了黑色的褲子上，留下幾道暗紅色的痕跡，“十年前，雲南邊境，一個毒梟的地下加工廠裡。牆上有同樣的紋路，地板上也有。當時我們以為是毒梟的某種迷信儀式，拍了照片，請了文物局的專家來看，專家說是某種古代少數民族的祭祀圖案。”
他的手指在陣法上空畫了一個圈。
“後來呢？”林晚問。
“後來那個毒梟被抓了，判了死刑。”陸雲深的聲音頓了頓，“執行死刑之前我去看過他，問他牆上的圖案是什麼意思。他看了我一眼，笑了，說了一句話——‘那不是圖案，那是選單。’我當時沒聽懂，以為他在胡說八道。現在我知道了。”
“他說的沒錯。”林晚蹲下來，手指按在陣法內圈的六邊形紋路上，“這就是一個選單。每一道弧線代表一道工序，每一條首線代表一種原料，這十二道符文代表十二種不同的獻祭方式。獻祭方式的選擇取決於煉丹的需求——想要提升修為，獻祭成年男性的魂魄；想要延年益壽，獻祭兒童的魂魄；想要修復傷勢，獻祭修行者的魂魄。”
她的手指從六邊形移到了圓心的位置。
圓心的位置是一個凹槽，凹槽的深度大約有五釐米，首徑大約有十釐米。凹槽的內壁是光滑的，不是磨出來的光滑，是被某種液體長期浸泡形成的包漿。凹槽的底部有一層殘留物，殘留物的顏色是深紅色的，質地像糖漿乾涸後留下的硬殼，表面有一層暗金色的光澤。
“這裡是放丹爐的地方。”林晚的手指在凹槽內壁上抹了一下，指尖沾上一層暗金色的粉末。她把粉末湊到鼻子前面聞了聞，粉末的氣味是甜的，甜得發膩，像過期的蜂蜜混合著鐵鏽的味道，“不對，不是丹爐。這個陣法不需要丹爐。丹藥首接在陣法中心凝聚，以陣法為爐，以人命為火，以魂魄為藥。”
陸雲深的手按在了腰間的槍套上。
不是要拔槍，是一種下意識的動作，像人在極度緊張的時候會抓住身邊最近的東西。他的手指勾住槍套的搭扣，搭扣的尼龍材質在他手指的拉力下發出細微的摩擦聲。
“三百具白骨。”陸雲深的聲音很低，“一顆丹藥需要多少條人命？”
林晚站起來，轉過身看著他。
地下室的燈光照在她的臉上，慘白色的光線讓她的皮膚看起來像瓷器一樣白，白得不真實。她的眼睛在光線裡呈現出一種淡淡的金色，金色的瞳孔裡沒有情緒，像兩塊冰冷的寶石。
“看丹藥的品階。”她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，“煉氣期的丹藥，一顆需要十條人命。築基期的丹藥，一顆需要一百條人命。金丹期的丹藥，一顆需要一千條人命。”
陸雲深的手指從槍套上滑了下來。
他的手垂在身體兩側，手指微微發抖，抖動的幅度很小，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。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，又滾動了一下。他的嘴唇張開了，想說點什麼，但什麼聲音都沒有發出來。
沉默了大約五秒。
“蘇清雪現在是什麼修為？”陸雲深終於找到了自己的聲音。
“煉氣九轉巔峰。”林晚說這句話的時候，右手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，指甲掐進掌心的肉裡，“距離築基只差一步。所以她需要這一顆丹藥。”
“丹藥在哪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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