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四合,御書房偏殿外的宮燈剛剛點起來,昏黃的光暈在暮春的風裡搖搖晃晃,像一隻只疲憊的眼睛。
德妃來的時候,正趕上於太醫提著藥箱匆匆退出來。她遠遠看見於太醫面色凝重、腳步匆匆。
她放慢自己的腳步,身後的宮女玉蝶提著食盒,盒裡裝的是一盅“特意為公主熬的銀耳蓮子羹”。
但德妃心裡清楚,她不是來送羹的,她是來看熱鬧的。
看那位平日裡嬌蠻霸道、恃寵而驕的小公主,如今額上纏著白紗、面如金紙地躺在榻上,究竟是怎樣一副狼狽光景。
她進宮二十餘年,什麼風浪沒見過。
公主撞柱的訊息傳到她耳中時,她正在梳妝檯前卸下最後一支步搖。
傳話的小太監說得含糊,只道“公主殿下在御書房暈厥,撞了柱子”,可德妃聽出的卻是另一層意思,
御書房,皇上也在,能逼得公主撞柱的,必然不是什麼小事。
她幾乎是在一瞬間便決定,去看看熱鬧。
看昌樂的熱鬧,看皇后的熱鬧。
這宮裡頭,熱鬧最是補品,尤其是有仇的人的熱鬧。
特別是這位小公主,從小就仗著皇帝的寵愛,沒少擠兌她,讓她受皇帝的責罰,讓她丟失了顏面。
她早就想除了昌樂,洩她心頭之恨。
德妃整了整衣襟,又對鏡補了一層薄薄的胭脂,要讓人覺得她關切,又不能顯得太刻意。然後提起食盒,帶著玉蝶,不緊不慢地朝御書房偏殿走來。
看熱鬧也不能太過於急切。
守在殿門口的小太監遠遠看見德妃一眾人,趕忙伏身請安,卻面露難色:“娘娘,聖上吩咐……旁人不得入內。”
德妃微微垂眸,聲音柔和得像三月的春風,“本宮聽說公主鳳體違和,特意燉了羹湯來看望。怎麼?聖上連本宮也要攔麼?”
小太監支吾著不敢答話,正躊躇間,殿門從裡面被推開了,萬全探出半個身子,目光在德妃臉上停了一瞬,然後側身讓開一條縫:“娘娘請,只是公主尚未醒轉,請娘娘輕聲。”
德妃頷首,提著裙裾跨過門檻,裙襬曳過金磚,發出窸窸窣窣的細響。
殿內瀰漫著苦澀的藥味,混雜著龍涎香的氣息,聞起來像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、關於權勢和痛苦的混合體。
她的目光越過屏風,一眼便看見了榻上昏迷的昌樂,面色慘白,額頭紅腫,看起來並沒有那麼慘。
她的目光又落在坐在床榻邊低頭抹淚的皇后,心裡偷偷翻了一個白眼,裝模作樣。
餘光瞥到坐在椅子上的明黃影子,她立刻換上了一副憂心忡忡的面容,眼眶微微泛紅,聲音裡恰到好處地帶上了一絲哽咽。
“陛下……臣妾聽說昌樂不好了,急得連衣裳都沒換就趕過來了。”
她快步走到榻邊,伸頭去看公主的傷處,目光落在額頭的紅腫上,心裡嘖嘖兩聲,怎麼就沒撞狠點,當場氣絕身亡才好。
“姐姐,昌樂怎麼樣?太醫怎麼說?”
皇后沒有說話,只是靜靜的望著躺在床榻上的女兒,心裡想著,她要怎麼做,才能讓自己的一雙兒女平安到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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