群臣魚貫而入，朝靴踏在金磚上發出細碎的聲響，比往日低了許多，也亂了許多。
沒有人交頭接耳，沒有人高聲談笑，就連平日裡最愛在廊下寒暄的那幾位老臣，都只是默默地相互拱了拱手，便各歸其位。
公主撞柱的訊息昨夜已傳入有心人的耳中。
有人震驚，震驚小小女子會有如此膽識。
有人惋惜，惋惜英年早逝。
有人幸災樂禍，也有人夜不能寐。
但到了朝堂之上，所有人都把各自的心思藏進官袍的寬大袖子裡，只露出一雙雙深不見底的眼睛。
文臣列中，禮部左侍郎趙崇禮垂手而立，面色如常，甚至比往日更加從容，他的嘴角抿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，不是笑，是一種胸有成竹的篤定。
公主自己撞了柱子，倒省了他不少力氣。
昨日他還在斟酌彈劾的措辭，怕皇帝護犢子，怕言辭太激烈引火燒身。
現在好了，公主這一撞，把所有的理都撞到了他這邊。
“皇家公主，當眾非議禮法，已是失儀；事後又以死相脅，更是失德。”他在心裡默默組織著今日要上奏的措辭，“臣不請嚴懲公主，只請陛下明示天下，禮教不可動搖，綱常不可褻瀆。公主此舉，不當。”
他微微側頭，看了一眼身旁的幾位同僚。
太常寺卿陳明遠垂著眼皮，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，但交疊在身前的手卻在微微發抖，那是氣的，不是怕的。
陳明遠是出了名的守舊派，狗屁男女同罪？笑話！女子失節是失了根本，男子風流是無關緊要，這能一樣嗎？今日他定是要附議的，說不定比趙崇禮說得還激烈。
另一邊，翰林院的侍讀學士孫道彰卻面色灰敗，眼圈發青，一看就是一夜沒睡。
他是昨日遞了彈劾摺子的人之一，措辭雖不如趙崇禮激烈，但也明確表態“公主言行不妥，請陛下訓誡”。
他本以為不過是走走過場，皇帝訓斥公主幾句，給天下一個交代，這事兒就算完了。
可他萬萬沒想到，公主會撞柱子。
萬一……萬一公主真的救不回來……
孫道彰的後背滲出一層冷汗，官袍的內襯溼溼地貼在皮膚上，又涼又黏。
他不敢再往下想。
彈劾公主，把公主逼死了，這個名聲他擔不起。
他今日不打算說話了，閉上嘴，低著頭，誰也不看，風頭過了再說。
武將列中，氣氛截然不同。
定遠侯韓震是個身高八尺的莽漢，站在那裡像半截鐵塔，一張黝黑的臉上滿是不耐煩。
他對什麼禮教、貞節、沉塘之類的事從來不感興趣，那是文官們閒著沒事折騰出來的玩意兒。
他感興趣的是，公主昨天在茶樓說的那句“男女同罪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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