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納西威士忌站在桌邊,沒有立刻坐下。
窗外的城市仍舊亮著。
無數樓宇與車流織成縱橫交錯的光,隔著幾十層樓的高度看下去,人的存在被壓縮成難以辨認的細點。
城市太大,也太亮,於是反倒顯得安靜;那些正在發生的爭執、離別、謀殺、愛恨情仇,到了這裡都只剩下一片沒有聲音的燈。
再往上,是夜空。
星星不少。
沒有月亮。
田納西威士忌看了一會兒,伸手取過桌上的遙控器。
輕輕一按,靠牆的幕布緩慢落下。
投影儀亮起時,最先出現的是一小片慘白的光,隨後輪廓逐漸清晰。一輪圓月從黑暗裡浮出來,白得近乎沒有雜質,邊緣清楚得甚至有些失真。
太圓了——真正的月亮很少這麼圓。
它會缺損,會被雲遮住,會因為季節、氣候與觀察者所在的位置而改變形狀。
人仰頭看見它時,得到的從來都不是一件穩定的東西,只是某一個瞬間恰好抵達眼底的光。
牆上的這一輪卻不會。
田納西威士忌放下遙控器。
投影的冷白光覆上他的肩頭,淺金色長髮被映得淡了些,幾縷髮絲沿著頸側垂下來,連那條顏色近乎荒謬的熒光紫圍巾都被月色壓去幾分刺眼。
方才面對安布羅修斯時銳利得近乎令人窒息的輪廓,在這層虛假的光裡慢慢柔和下來。
他獨自站在那裡。
格蘭花格威士忌就在不遠處,卻沒有抬頭。
近身護衛有時需要比任何人看得更多,有時也需要什麼都看不見——於是這幾分鐘裡,房間幾乎真的只剩田納西威士忌一個人。
他端起酒杯,沒有喝。
玻璃杯裡的液體被投影映出一層很淺的白,晃動時,月亮也跟著碎在其中。完整的圓形被杯壁切開,再隨著酒液重新拼合,週而復始。
田納西威士忌低頭看了一陣。
人很喜歡給事物賦予意義。
月亮可以代表故鄉,可以代表時間,可以代表團聚,也可以代表永遠不會得到的東西。它本身對此毫無意見。
幾億年來,它只是懸在那裡,按照引力規定好的軌跡運動,從不負責兌現任何一個人在它身上寄託過的願望。
真正需要意義的,從來都是觀察它的人。
田納西威士忌曾經很喜歡心理學裡一個簡單得近乎殘酷的事實——人認識世界時,真正接觸到的始終只是自己頭腦裡的世界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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