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餘響:記憶當鋪》第53章 凈憶公益(1)

作者:迷途阿良·1天前

樓某的新殼,比沈餘預想的來得快。

“淨憶公益基金會”,註冊在城北,法人是一位叫應婉的心理學博士,媒體稿寫得漂亮:免費為低收入群體提供“心理健康記憶補充”,首批試點覆蓋十二個社群,由愛心企業捐助。

沈餘第一次看到新聞稿,是在反圖網路里老記者轉來的。他盯著“愛心企業捐助”六個字看了很久。那六個字印在通稿裡,方方正正,可他越看越覺得,底下藏著一行誰都不肯念出來的小字。

“愛心企業”四個字下面,列了三個名字。其中一個,是樓某名下早已登出又重開的殼公司,換了個“生物科技”的馬甲。那馬甲他熟——三個月前清算飽和會時,他在同一張股權穿透圖裡見過它,只是當時它叫“康元”,如今叫“生科”,法人換了個他從沒聽過的名字,可註冊地址,還是城西那棟沒窗的樓。

應婉這個名字,沈餘查過。心理學博士,履歷乾淨得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白布:海外名校、三篇被引很高的論文、兩年社群志願。太乾淨了,乾淨到不真實。人活到那個歲數,簡歷上總該有幾個坑、幾段空白、幾次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的痕跡。她沒有。這種人要麼是聖人,要麼是被人精心洗過、裝進去的一張臉。

沈餘更信後者。他見過太多“乾淨”的人——銀行當年那批穿白大褂的提取師,履歷也一個比一個乾淨,可手上提走的記憶,夠裝滿半座金庫。

周姐把新基金會的結構圖調出來,投在據點那面舊白牆上。三層架構,頂層是基金會,中層是“社群記憶驛站”,底層是“公益受助者”。箭頭都朝下,寫著“服務”“補充”“關懷”,看起來人畜無害。那面牆早發黃了,投影一打上去,箭頭邊緣暈開一圈毛邊,像給這張漂亮的圖,先打了個問號。

“這圖給誰看的?”沈餘問。

“給監管、給媒體、給捐款人。”周姐用紅筆在箭頭上反著畫了幾道,“可真金白銀是往上走的。你看這些受助者——他們領免費記憶,得先簽一份心理評估授權書。授權什麼?授權驛站採集其原生記憶樣本以作干預基準。”

“採集。”沈餘把這兩個字咬了一下。這兩個字從他牙縫裡擠出來,帶著股鐵鏽味——當年他在當鋪,也見過一模一樣的詞,那時叫“抵押樣本採集”。

“對。給你一勺糖,先掏你一把米。”周姐冷笑,“掏走的是真的,塞回去的是兌的。跟當鋪一個套路,只是這回不打欠條,打的是感謝信。”

牆上那些朝下的箭頭,在沈餘眼裡忽然全部倒轉了過來。他盯著那面牆,忽然覺得這影像極了一張漁網——那些“受助者”是網裡的魚,朝上走的箭頭,是魚被從水裡撈出來時,尾巴最後翹的那一下。

“縫隙在哪兒?”沈餘問。

周姐點了點中層的審批節點:“三硬規卡的是,可公益捐贈不算交易。他們把母本農場的改名叫,把改名叫心理干預。規是我們定的,他們從字縫裡鑽。”

沈餘冷笑了一聲。銀行當年也是這麼幹的——把“抽記憶”叫“抵押”,把“賣記憶”叫“流轉”。樓某不過是學會了老師的語法。他甚至覺得,樓某那份通稿,八成是照著當年銀行的公關手冊改的,連措辭都一個味。

“還有更髒的。”周姐把一個加密附件推過來,“基金會章程裡有一條:公共靜室的多公鑰信託,允許公益理事持有一枚次級金鑰,用於應急接管。”

沈餘的笑收住了。

多公鑰——他和陳嶼拆總閘時定下的鐵律,誰也握不全。可樓某不硬奪,他混進“持鑰人”的名單裡,用一枚看起來合理的次級金鑰,給自己留了後門。這比硬搶毒——硬搶會響,會有人攔;混進來,是靜悄悄地,把你的門,換成他的門。

“他學得快。”沈餘說,“但不是來做好事的。”

周姐關掉投影,白牆暗下去。屋裡只剩檯燈一圈昏黃。那圈光打在她半邊臉上,另一半沉在暗裡,像她這二十年壓著的事,只肯露一半。

“你打算怎麼辦?”她問,“硬拆?三硬規是我們自己定的,公益不算交易——我們拆不了自己的規。”

沈餘沉默了一會兒。他想起父親,想起那床還晾在陽臺上的被子,想起自聽日那些坐下去又沉默著起身的人。他費了那麼大勁,才讓“記憶”這兩個字從“商品”變回“人”。樓某現在做的,是把它再變回商品,只不過這次外面裹了一層叫“愛心”的糖衣。

“不硬拆。”他終於說,“硬拆,我就和他一樣,成了另一個定規矩、又自己鑽規矩的人。”他抬眼,“得讓來領免費記憶的人自己看清——他們領的到底是別人的媽,還是自己的命。”

“是來把農場翻新重開的。”周姐說,“只不過這次,招牌寫的是。”

“那我就去把招牌後面那口鍋,端到太陽底下。”沈餘說。他手指在桌沿敲了一下,那一下很輕,卻像是給這場仗,落了第一顆棋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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