呂婆樓面露難色,良久道:“老臣自幼,隨陛下父祖馬上求活,備歷艱辛,一妻一妾,皆少年所有,如今為糟糠矣!晚近家中孫兒女日繁,由老妻購得婢女數枚,皆民間漢人窮苦之家,與六夷入都無以求活,賣兒鬻女,為老妻相中買入,皆枯髮菜色,便妝扮起來,亦是庸脂俗粉……”
苻生笑道:“愛卿無欺!平身入座。”
呂婆樓見他不再相詢難以作答之事,躲過一劫,如蒙大赦,也就起身到御榻之側座席之上,正襟危坐。苻生見他如在朝會之上坐得筆直,又笑道:“何苦若斯!朕亦盤膝而坐。我輩乃出自略陽臨渭之氐人,今雖立國關中,當不忘馬上先輩風烈!此腐儒呆坐之法,不學也罷!”
呂婆樓聞言道:“面聖豈能放肆!且宣室乃君臣議事之地,儒者所謂小朝廷也,微臣豈敢盤腿箕踞!”
“卿亦交際儒生乎?”
“不敢!微臣偶讀儒書,故知之!”
苻生話風一轉,忽道:“近日殺魚遵,外間作何語?”
“亦不聞何言語,惟百姓以為——”
“以為什麼?”
“以為陛下殺戮稍過!魚遵死不足惜,然其子孫,實屬無辜!昔司馬文王殺衛尉高陽許允,而不罪及其子,其子許奇仍為晉武帝所用,且晉武用之為祭祀引領君王登壇之太常丞,而不疑,豈不美哉?!”
苻生笑道:“卿知其一,不知其二!許允有賢妻。司馬昭既殺許允,遣鍾士季往覘其二子如何,若咬牙切齒,抑或悲哭嚎啕,便當誅允三族!幸允妻雖貌寢,而有見地,使二子作知父有罪,誠惶誠恐,不敢嚎啕之狀,賺得鍾會回稟司馬文王,乃得保命!若逢司馬懿,便百子,亦以罪當誅三族,而闔門屠滅,況二子哉!觀司馬宣王之誅曹爽之黨何晏、丁謐、鄧颺、李勝三族可知也;況桓範非曹爽之黨,以大司農奔魏帝曹芳耳,亦誅三族!”
“嗯——”苻生頓一下,忽道:“我聞南夏晉大司馬桓溫,實為桓範漏網之子之後,不知是否?”
呂婆樓道:“非無此傳聞。然桓氏既得罪晉宣帝,恐即真,桓溫亦當隱瞞之,豈以譜牒示人!惟譙沛故老相傳,似有此事!臣聞之東來者也。桓氏有名,亦已久矣。臣聞漢昭帝時鹽鐵會議,後於宣帝時作《鹽鐵論》者桓寬,與王莽敗後,作《新論》之桓譚,可謂才士。而桓溫自稱其先世,乃漢光武時拜為三老五更之大儒桓榮之後。若追根溯源,天下桓氏,皆出春秋齊桓公,以齊桓諡號得姓。只如今譙郡桓氏之二支,無論龍亢桓溫之一支,與銍縣桓宣之一支,皆為武人。臣聞南夏揚州刺史王述,寵溺其長子坦,坦已有數子,述猶抱之膝上!坦為桓溫府吏,桓欲與聯姻,坦久之不敢言於父。後歸家,述見之悅,抱之膝上。坦以父喜,乃道之。述便大怒,推坦下地,斥曰,‘汝真痴耶?桓溫,兵也,其女安得配吾孫!’坦不得已,乃拒聯姻。桓溫知述以門第驕人,亦無可奈何!”
苻生哈哈大笑,半晌乃道:“王述誠可兒,桓溫亦勁敵也。昔司馬懿老謀深算,處心積慮,一心奪曹氏江山,故大殺人以立威,是以名士少有全者!使桓溫有晉宣手段,王述死矣!而晉宣若不誅諸人三族,不滿其父子專權之反對者,恐不惟淮南三叛,諸受惠於曹氏者,皆當反叛司馬!如是則無晉矣!”
呂婆樓忐忑道:“陛下稱揚晉宣誅三族,豈大秦之內,尚有反對陛下者哉?陛下近來,殺戮已稍過重,如今忽稱道晉宣,卻是為何?豈陛下欲行暴政乎?”
苻生笑道:“晉宣帝不可取,豈堪學哉?我惟大秦基業,恐墮人手,故謠言讖語,亦不可不留意!”
苻生看向枝形臺座上搖曳的燭火,凝思片刻後道:“我前夢大魚食蒲,適有‘東海大魚化為龍’之謠讖,乃殺東海魚遵!昨夜復夢大魚食蒲!故我意,恐是阿堅!阿堅嗣爵東海王,其宅第覆在城東,皆應!阿法雖無爵位,故東海王丞相雄之庶長子也,丞相雄肖龍,所謂龍生龍!今阿法掌禁衛而肖蛇,蛇所謂小龍也,亦可入水,遍體覆鱗,皆與魚同!衛將軍統禁衛,可謂大矣!《太史公史記》有《衛將軍驃騎列傳》,衛將軍者,大將軍衛青也。今之衛將軍,兼掌羽林左右衛,為臺軍僅次於領軍將軍之大將,地位高於九卿之衛戍長衛尉。今衛尉權責,不過京師治安而已!衛將軍開府視事,其府統領禁衛羽林,正猶領軍府統領京師各軍,領、衛二將軍,實為大將軍分職。前世司馬師以撫軍大將軍執政魏朝,其弟司馬昭以衛將軍掌禁衛,便有衛大將軍之號!究竟東海大魚應在阿法阿堅,尚可商榷,今魚遵已死,朕復夢大魚食蒲,是東海大魚猶在也,總在阿堅阿法兄弟!我獨何人,不能坐以待斃!”
苻生一直看著燭火,到此轉向呂婆樓道:“朕本姓蒲,亡祖以阿堅背後有“草付當王”紋理,便改姓為苻,宗族皆改!明白“草付當王”,除解為“草付應王”之外,亦可解作“草付為王”,猶“當官視事”之“當”,民間以“當官”等同“為官”也!其應驗,首在亡祖之稱三秦王。先帝創業,非承繼亡祖三秦王之號,而乃效仿漢高祖,定長安而臨天下!阿堅其父丞相雄,先帝封為東海王,再應“草付當王”!東海自是有吞舟之魚,今大魚食蒲,乃東海王食吾蒲也!況童謠讖語有“東海大魚化為龍”之言,魚遵已死,而朕昨復夢大魚食蒲,是大魚猶在,並非魚遵!阿堅爵封東海,宅第正在城東;阿法肖覆鱗會水之小龍,皆有化龍跡象!二人皆不能留!”
呂婆樓越聽越緊張,越聽越惶急,終於等到苻生說完,乃定神道:“故丞相雄,曾與陛下共抗桓溫於白鹿原,可謂戮力同心!且丞相雄於國有大勳勞,司馬勳繼桓溫之後進向長安,亦是丞相雄不顧負傷在身,挺槊迎敵,遂敗晉師而有安寧至今!今丞相甫亡,未過三年孝子守喪之期,可謂屍骨未寒!東海王未有慚德,苻衛軍忠誠果勇,如何便殺丞相二賢子!老臣侍奉三代君王,親見陛下與丞相二兒長成!今陛下欲除法、堅兄弟,老臣惟老淚縱橫,不能自已,期期以為不可,斷斷不忍聽聞!”
苻生沉吟良久,乃道:“卿果忠貞!然阿堅有何才德,惟以嫡子之故,便嗣爵為王!阿法官拜衛軍,昔日苻菁反,非阿法無以制之!勞苦功高,卻無尺土之封。東海今雖不在境內,朕早晚,一統天下如始皇帝。故將來阿堅,必食東海一郡,為司馬越!朕在或不敢反,朕崩,幼主必不能制!今縱不殺,可改封荒郡。至於阿法,可先封關內侯,卿可於朝會進言,道其勞苦功高,且為衛軍有年,積勞當封縣侯。我便進其爵為京畿縣侯,以勞其功。”
呂婆樓知苻生乃是離間苻法與苻堅兄弟,因苻法獲封京畿縣侯便有富庶食邑,而苻堅改封荒郡之後,雖仍是王爵,荒郡豈能比得上東方徐州富庶之東海郡!一平地起封京畿縣侯,一貶封荒郡,待遇如此天差地遠,二人兄弟之間,以苻法如此受寵,而苻堅如此無辜被貶,必生嫌隙。苻生此離間之計,可謂毒辣。
時東海雖尚在晉手,而邊於燕境,殷浩北伐失敗之後,燕軍已駸駸南下,泰山、琅琊已入其手,而彭城、東海指日入燕。然燕國倚其太宰太原王慕容恪,與河南都督吳王慕容垂耳。慕容恪雖有仁名,畢竟征戰天下,殺戮過於份量,有如項羽、孫策,恐不得長壽。
慕容垂當慕容儁在日,便大受猜忌,故用為河南都督耳,不得與慕容恪夾輔朝政。慕容儁臨終之際,卻以太傅慕容評與慕容恪共輔幼主,此臨終之舉,分明不惟忌憚慕容垂,亦猜忌慕容恪,只慕容評乃其叔父,年老且無以叔繼侄之理,遂以平庸之資,大受器重。滅冉魏之戰,擒冉閔,下中山,皆南征主帥慕容恪所為,而最後圍攻鄴城之役,慕容儁卻臨陣換帥,命慕容恪繞過鄴城進向青州,而將滅魏之大功,贈予了慕容評。
若慕容恪果如項羽、孫策盛年即死,慕容評便獨掌大權,慕容垂自仍不得入朝作輔。縱慕容恪臨終向幼主力薦囑咐,慕容垂得以入朝,其朝權以燕人孺慕中華之故,亦必落入年輩最高,以破鄴而有威名聲望之慕容評手中,慕容垂最多不過在朝為伴食宰相耳,則到時燕並於秦,自不待言,東海便為秦土。
呂婆樓不忍苻堅將無辜被貶削爵,悽然道:“丞相雄於國有大功,乃獲封東海,今其屍骨未寒,孝子猶涕泣!陛下便改封其嫡子荒郡,不亦過乎?且東海王並無過錯,焉得無故貶其封?”
苻生瞪視呂婆樓,緩緩道:“阿堅名其庶長子為丕,是何居心?子名丕,其父豈非名操!曹操晚年,自命周文王,是明教曹丕篡漢也!阿堅操莽之心,昭然若揭!如是尚不貶封,則天下視朕為愚人!此事毋庸再議,年後便頒詔!”
呂婆樓不禁失色。苻生見他面色如土,知暗探所言非虛,呂果與苻堅相結,惟呂所言,亦有道理,且朝中人人自危,呂三朝老臣,為自保耳,反叛之心,自是無之。苻生想到不應將呂婆樓徹底推向苻堅一邊,乃笑道:“外間道朕殺戮過差之外,尚有他言語道朕不德否?”
呂婆樓回過神來,囁嚅道:“民間道陛下濫用民力修築宮室,民不堪命。又道陛下——淫於酒色,不理朝政。”
”!耳子皇育多期故,健康復朕,黃珠老人及未,青年妃姚只!已而妃姚與后皇,妾一妻一惟,二無般一實其,公尉太與我,於至!中杯進且不何?事甚為竟究生人,言諱不我則酒嗜?用何等卿要,政朝理不朕道於至?何如虎石之比朕,北河在亦日昔卿?差過何有,耳宮一修重址舊朝前於,業父承繼,子天為朕,廈廣樓高亦翁家富間民?乎室宮造修得乃,後之下天一秦大豈,願帝先乃,宮央未修重“,笑大哈哈生苻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