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殷紅雪白》第18章 參合陂魏王殺俘 中山城燕主出奔(庚)(1)

作者:沈武戈·5小時前

一

因燕鳳進諫,道當放燕太子慕容寶歸國繼位,否則若慕容垂病入膏肓,慕容麟已先期返國,將有奪嫡之事,於魏不利,魏王拓跋珪遂命放過先行奔命之慕容寶。於是寶為親衛扈從騎兵保護,得以逃出生天。

慕容寶所率十五萬燕軍,之前攻克魏都盛樂,並未如何艱難,且追擊魏王拓跋珪至五原黃河北岸,若珪不曾趁天氣大寒而踏堅冰過河,或可完勝全殲魏人餘眾,卻因國內訊息至,道燕帝慕容垂病危,而寶弟麟已先期返國,遂上下憂急,狼狽東返。至參合陂遇魏軍伏擊,陡由大勝轉為敗逃,正如苻秦大軍遭遇淝水之敗一般,此數千扈從主帥慕容寶之燕軍騎兵向東奔逃,一路聞朔風呼嘯,而左右群山連綿不絕,身後營地中大軍,猶在馮跋率領下與魏軍廝殺,喊殺聲震天,此輩扈從寶之親衛騎兵,於此情境之中,皆恐魏軍尚有埋伏,心中惴惴不安,遙望草木皆兵,只能埋頭奔逃。一齣谷地,許多華人士兵便開小差當了逃兵,遁入左近山中去也!慕容寶好不氣惱,收攏殘部,只得八百餘人,皆鮮卑勁卒,遂率以狼狽奔返中山。

進得中山城,聞其父慕容垂已病癒,慕容寶稍稍心定,卻恐此番伐魏終而喪師辱國,罪責難逃。入得東宮,寶思來想去,覺唯以得知阿麟已棄平城而兼程返國,因而以為國中有大變;時既已攻取魏人南北二都,拓跋珪逃遁,龜縮至黃河套內上郡之地,伐魏已然成功,聞國中有變,拳拳赤子之心,憂懼如焚,乃不顧未有聖旨而率大軍返旆旋師,不意行至參合陂宿營,竟遭魏人埋伏突襲,以故全軍死傷慘重,喪師辱國!“唯以此說詞,或可求得父皇原宥!”寶暗暗思忖。

卻說慕容麟率所部先期返國,入境至都城中山左近,聞其父慕容垂已病癒,其未得詔而旋師,乃是死罪,於是不敢入都,停駐於其封地常山,上書請罪。慕容垂得麟上書,知其竟不顧伐魏大計,聞流言便倉促率所部返國,曉其意欲奪嫡,想起昔日一家人自鄴城出奔,麟竟中途返鄴賣父!垂不禁怒不可遏,於是下旨褫奪麟常山王封爵,降為常山郡所屬柏人縣公,恩賜以其王府為公府,命居家待罪,所部將士皆歸中山。

慕容寶還都之日,麟麾下將士已歸至中山,由新失幷州敗歸中山的滎陽王慕容農代領,以備不虞。寶不敢入宮,乃上書請罪。慕容垂看罷寶奏疏,一聲長嘆,將寶報告喪師辱國之奏棄之於地,扼腕道:“此番伐魏如此,皆由兒輩不濟,竟遭大挫敗!想我慕容垂何人,竟有寶此如豚如豕之太子,復有麟此梟獍食母惡逆無道之子!嗚呼,天亡大燕哉!”

不日,馮跋與其同在軍中之弟素弗,率其本為長樂郡大族家主所有之部曲,及隨之奮戰殺出重圍的數千鮮卑騎兵,返抵中山;參合陂燕軍十數萬降人,皆為魏軍堵住谷口而全體坑殺之噩耗,亦由一路風聞此訊而上書的馮跋,傳入燕宮。慕容垂看罷馮跋奏疏,不禁抬手猛擊桌案,向受召入宮的慕容寶怒道:“此番若非馮氏昆仲,汝所領十五萬軍,將全為長平之鬼!”

二

參合陂之戰,本是燕軍受魏軍伏擊,燕軍主帥慕容寶既率先奔逃,將士因此皆無鬥志,雖由深孚眾望之馮跋率眾抵擋一陣,終究魏軍居高臨下,有地利之便,於是跋與弟素弗,率其部曲及軍中數千鮮卑悍勇騎兵,殺出重圍,衝開谷口魏軍封堵,逃出生天,剩餘十數萬燕軍將士,則皆棄械投降。

因馮氏兄弟之不屈,率眾奮勇搏殺,抵抗箭矢用盡便如猛虎下山衝向燕軍的魏軍,且馮氏兄弟竟得率數千人馬,沖決谷口魏軍封堵,而向東馳歸,魏軍以故死傷不少!拓跋珪於南山上望見,不禁雙目欲裂,兩眼血紅,待十數萬燕軍棄械投降之後,珪不顧燕鳳之前諫言,及其國正是用人之際,竟悍然下令,欲將俘虜全體射殺於谷中!

燕鳳大驚,忙跪地諫道:“大王!大魏今龍興代北,正是用人之際,方當以仁義收心天下,豈可殺俘?且此輩燕人,出自慕容部者實少,而河北華人居多。大王先前,亦以為河北華人乃稼穡能手,正好收為代北種地之民,奈何今得其降,卻又殺之?且既敗燕人大軍於此,當急乘勝南下,取幷州城晉陽,乃可據幷州與河北相抗!”

拓跋珪雙目血紅,看向燕鳳,沙啞著嗓子道:“太傅!卿豈不記得項羽新安殺俘之事?使彼時羽不殺章邯麾下十五萬秦軍降卒,而使之隨入關中秦地,萬一反側,則羽將身死秦人之手,復安得滅秦而以西楚霸王號令天下哉?孤豈不知今方用人之秋,只此十數萬燕軍降卒,若收歸軍中,則不但眾於我軍,且天方大寒,吾國人尚衣食無著落,此輩何以為食哉!便此輩可自存,明年可率以伐燕乎?孤以為不可,慕容氏既結好河北人心,彼馮氏兄弟如太傅所言,必是出身河北大族長樂馮氏,本為華夏,卻甘心為慕容氏驅馳,是河北華人心向燕國也!必也殺人立威,乃可使河北知吾有魏武手段,否則於我軍征戰中原大為不利!太傅所謂以仁義收心天下,毋乃太迂腐乎?今若將之放歸,則慕容垂、寶父子,必以我為無膽,不敢大殺人以報吾弟及王后之仇!”

燕鳳道:“英雄非殺人狂!項羽、孫策,皆以勇力好殺,而橫行一時,終而或自刎烏江,或身死人手,豈非好殺之報哉?漢飛將軍李廣,一生受麾下擁戴,英名傳播胡漢,然以破羌殺俘之故,終身不得封侯!非廣無能也,幾番征伐匈奴,皆以數奇而未有戰功,何以故?廣自以為所以數奇,乃因其早年率軍破河湟羌之後,有殺俘事,因而是後征戰皆數奇,乃以殺俘不祥,故而遭報!”

拓跋珪道:“太傅昔日教我,卻非如此!廣所以伐匈奴無功,非僅以數奇,亦因廣精騎射,倚以為能,不習衛、霍以騎兵衝擊,近戰砍殺倚騎射為能匈奴騎兵之戰術,故每戰不勝,是以終身不得封侯!今太傅欲為燕人求情,卻又道李廣難封,乃以因果報應之故!鬼神茫昧,我不信也!”

燕鳳固請之,複道:“大王今日執意殺俘,則臣迂腐無用,請就此掛冠而去,不汙大王朝廷!”

拓跋珪作色道:“太傅此何言哉?孤方當征戰中原,混一天下,所倚重者,莫過於太傅!太傅忘中山公主及令愛之在南乎?若天下分裂,秦、燕、晉猶為鼎足,大魏仍為中原視為邊鄙之代國,縱孤卑詞厚禮,以臣節為卿上書晉帝,求其送公主與令愛北返,恐江東亦視我為無物!若明年平河北,則大魏代燕與秦、晉鼎足矣,則賜以國書,晉帝安敢不從?”

燕鳳拜伏稽首道:“臣謝大王厚意!然上天有好生之德,況今若殺此輩降人,恐日後大王征戰之際,敵以大王有殘忍好殺之名,而抵死不降,則殺敵一千,自損八百,豈非大不利於征戰哉?尚請大王三思!”

拓跋珪哈哈笑道:“《論語》有言,‘再思可也,何必三思!’今既國中乏食,復不可放之歸,唯殺之而已矣!燕人營地尚有餘糧,車牛可為用,河北馬雖劣,亦尚可為國人之食。殺俘取其糧及牛馬,乃不二之選!太傅不必復諫矣!”

燕鳳仍道:“大王先世,草原皆道為漢隴西騎都尉李陵之後。陵,廣孫也,而亦有將才,以五千廬江楚人勁悍之士,竟倚車廂陣而橫行居延海外,大破匈奴右賢王部;單于因此驚怒,復聞衛律道陵為李廣之孫,有意生得之,乃以十數萬騎圍之!陵力戰而矢盡援絕,終而降敵,亦英雄也……”

拓跋珪不悅道:“太傅此何意?李陵固英雄也,然北國言土為拓,道後為跋,故吾拓跋氏,實為土後之意。昔黃帝以土德王,而長子昌意降處江水,後遷漠北,娶北狄女而生子,乃是我家始祖!隴西騎都尉李陵之後,乃昔日我家先王力微之赴鄴朝魏武帝曹操,為示我家本是華夏族裔,乃以陵之後為其首領,居烏孫故地金山之陽者黠戛斯部,我家居北海時,與之實有聯姻,故冒為李陵之後,實乃棄黃帝而祖李陵,可謂妄自菲薄,荒誕不經!”

燕鳳道:“大王既華夏聖王之後,安可效仿旋起旋滅之項羽殺俘?自古殺俘,莫如白起長平之坑殺趙卒四十萬,慘無人道!終而起為秦昭襄王賜死杜郵,不亦報應乎?起得秦王賜死之劍,捧而嘆息曰,‘昔在長平,受命於人,竟為何事!今得賜死,不亦宜乎?’遂自刎。項羽新安殺俘,其數雖不及白起長平,然所殺者亦十數萬,正是今日燕俘之數!大王今日執意殺俘,臣恐項羽烏江自刎之事,將復重演!”

拓跋珪抬手指參合陂湖西土臺上行宮道:“昔日亡祖先王設計困慕容垂於此朝陽宮中,所為何事?正以慕容氏殺害冉天王,而先王受冉天王大恩,故以慕容儁、恪雖死,猶欲報復於解送冉天王至龍城之慕容垂!只因苻洛率軍突至,使先王為冉天王報仇之大計未成,功虧一簣,令人扼腕嘆息!此先王所遺於我者也!今我尚未報慕容垂與殺冉天王之舊仇,而垂、寶父子竟殺吾弟,王后復因此而死!如是而我不效仿魏武之屠徐州,則天下以我為不能報仇之懦弱無能之輩,笑我為不敢復仇迂腐愚蠢之人!”

燕鳳仍欲諫阻,拓跋珪已揮動白虎旗發出指令,傳令兵一見旗語,便傳遞指麾南北山二軍,合圍已放下兵器之燕軍,並放箭屠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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