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殷紅雪白》第18章 參合陂魏王殺俘 中山城燕主出奔(癸)(1)

作者:沈武戈·9小時前

一

魏軍既受命於魏王拓跋珪,盡屠殺乾壁壘中秦軍餘眾,唯秦軍統帥徵東將軍姚緒,為親兵擁衛,復得秦主姚興自柴壁所遣援軍救助,乃率百餘精騎衝破魏軍重圍,逃出生天。拓跋珪大怒,立命追擊姚緒,卻為秦援軍阻於柴壁之下,一時無可奈何。

姚興於高於乾壁的柴壁壘牆之上,看著乾壁與柴、乾二塢堡之間的戰場,滿目皆是秦軍死傷將士!雖其弟姚緒得救,姚緒麾下三萬將士,幾乎全如參合陂被俘燕軍,盡遭魏軍屠戮,姚興雖是隨其父姚萇創業之國主,見此慘狀,亦不禁駭然而悲傷難抑。魏軍雖未能逐得姚緒,卻乘勝攻殺援救姚緒的秦軍。秦軍本欲守住柴壁山下之地,以利撤退,受魏軍攻擊之後,以強弱眾寡不敵,不得已乃退入柴壁壘中,魏軍遂復圍柴壁。

秦主姚興不禁大懼,憂形於色,大將軍姚碩德及乾壁敗軍之將姚緒,亦皆一籌莫展。不意三日後,魏軍忽撤圍而去。姚興初疑有詐,乃遣斥候偵察。翌日斥候回報,道魏軍確已北返,兼程歸向太原郡城晉陽,已出河東郡界而入平陽郡。

姚興額手稱慶道:“天佑大秦!使拓跋珪圍我於此,甚乃生擒朕,太子幼弱,便是昔日劉曜洛陽之戰敗於石勒,關中漢趙遂亡,恐復重演!今魏人忽撤圍北返,必是吾與柔然交好,且柔然去歲方受魏攻,意欲復仇,此番拓跋珪親率軍南來,柔然鬱久閭可汗聞,必乘虛入塞,攻魏盛樂、平城,彼乃不得已而撤圍北返哉!”

拓跋珪撤圍北返之因,正是姚興所猜測推知者。原來柔然可汗鬱久閭離大寒不堪去年大敗於魏,聞魏王珪率軍南伐秦軍於河東,乃即揮師入塞,攻魏都盛樂。盛樂因慕容寶聞國中有變而倉促撤軍東返,留守主持魏都事務之太師賀蘭訥,與其妹賀蘭太后,及魏王二妃賀蘭蕤、劉氏,皆安然無恙。聞柔然來犯,賀蘭訥組織起有效抵抗,鬱久閭離大寒攻城不克,望魏都興嘆,乃轉而入長城,攻魏南都平城。南都留守立命飛騎,將平城受攻危急訊息,南下送至河東魏王軍中。

拓跋珪聞南都有警,尤恐河北燕帝慕容垂不堪參合陂之戰大敗虧輸,十數萬人被屠,垂非等閒之輩,燕人再度伐魏,乃是必然;若柔然入塞攻其北,燕入侵攻其東,則魏南北二都所在代北本部之地,將腹背受敵!屆時關中秦帝姚興激於乾壁之大敗,自欲報仇,若魏困於柔然與燕,則秦軍必將再度出河東北上太原,攻魏南面!拓跋珪想到此處,昔日其祖父之邦代國,為苻秦所滅之陰影,浮上心頭,乃立命撤圍北返。

二

拓跋珪歸至太原,平城報柔然以久圍城而不克,天忽又大雪,平地數尺,柔然人馬不得食,鬱久閭離大寒已率軍北遁矣。珪大喜道:“使離大寒再圍城半月,則平城必陷,城中無糧故也!幸柔然無知無識,去歲討伐之時,孤率軍燒其可汗牙帳,離大寒乃率眾奔走;我聞時有人諫曰,‘小牛腿快,當使居前。’離大寒不以為然,道‘小牛為子,大牛為母,母尚不能速,子安得速?’遂使諸已生牛犢或在孕之大牛居前,此輩牸牛自不能速,故為我軍追及,大獲其牛馬以歸!柔然真可謂蠕蠕也!哈哈哈……”

原來彼時柔然脫離矇昧未久,初民時代只知有母、不知有父之民族記憶尚深,故有大母神崇拜,以為為母者有神力,此種信仰造成心理定勢,故以為已為母或在孕母牛,具有與大母神一般神力,奔跑當快於小牛犢。因此上年柔然可汗奔逃之際,竟驅母牛居前,牛行不速,牛群遂為魏軍追及,皆為魏人所掠。事後鬱久閭可汗亦懊悔不已。

平城警報既已解除,拓跋珪便不急於北返,仍欲乘勝伐秦,至少取得河東。燕鳳二度目睹其殺俘與屠殺壁壘中敵軍,前後近二十萬眾,心中已然絕望,乃向拓跋珪請辭所居官職。

燕鳳道:“大王,臣自與妻女分離,而二人流落南夏,雖得苻宏照拂,當此戰亂紛紜,亦不知存歿安否!以此骨肉分離,夫妻睽別,訊息全無,臣乃信佛家大慈大悲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,虔誠奉之,欲求福佑予妻女,常恐心中有兇惡之念!自大王幼為臣所奉而至長安,入國子學,濡染華夏經典,孔孟之學,彼時大王長成,亦似中原士大夫子弟!不意大王歸國以來,尤其征戰以來,忽殘暴不仁之天性顯露,乃於參合陂大殺燕俘,復於河東盡屠滅乾壁壘中秦軍將士!此真可謂‘天地不仁,以萬物為芻狗’也,毋乃殺戮太過!臣既奉佛,自不能見此而無感!且何人可見此而無感耶?此乃近二十萬人命,非牛馬雞犬也!臣既不能諫阻大王,使大王鑄成大錯,且自昔有負先王命臣教導大王之父重託。臣既不能不使大王之父為無君無父之事,亦不能諫阻大王殺俘屠戮,罪該萬死,無面目地下見先王也!臣既輔佐無功,不能使大王為聖君仁主,便是失職!故臣請辭太傅及左長史之職,以免貽誤樞機,壞大王蕩平四海之大業!”

拓跋珪愕然,良久乃道:“太傅何出此言?且參合陂之事,孤已與太傅分說,乃痛心中山公主及卿女元嬰流落在南,北歸無日,若不大殺燕俘以震懾天下,江東晉帝,只仍以孤為代王,為其下臣,則一紙國書,恐未必能求得卿妻女返國!至於河東乾壁之事,姚興乘燕人伐我,趁火打劫,兵出河東,取平陽,攻我晉陽,乃是與燕一般,無理入侵也!今大魏東有勁燕,西有強秦,北有柔然,腹背受敵,若不乘戰勝之威大殺敵軍,天下必以孤為無能荏弱之輩,則亡國傾覆如先王之時,將在不遠之異日!太傅忍使妻女分離,獨自輔佐孤北歸復國,功高於天!歷次廟算籌謀,尤其五原渡河之際,料天如神,可謂當世孔明!孤與太傅,亦不亞於劉先主之與武侯!況太傅之妻中山公主撫養孤長成,太傅自幼教導孤,孤乃能北歸復國,遂有今日之盛!大魏之有今日,太傅實為第一功!自古名輔臣,無論姜太公、蕭何,皆不可望太傅項背,唯張子房之輔漢高帝,諸葛武侯之佐蜀漢先後二主,兩朝開濟,可與太傅媲美!今太傅忽深深自責,以未能諫阻孤於參合陂及乾壁二度慘殺之事,而欲引咎辭位,此真令孤若失左右手——不,若失心膂也!且太傅輔佐三代,自先王及於亡父,下逮於孤,此忠此誠,武侯不若也!如何太傅以孤犯下過失,便欲棄孤而去?”

燕鳳無言,只深深一揖以作別,便轉身出門,拓跋珪立命人跟住。燕鳳出太原太守府,徑至南城之上,遙望南方,臨風隕淚,忽於袖中出紙筆,將紙平鋪城牆上,以唾液濡溼毛筆,奮筆疾書道:

“愛妻鶯及愛女元嬰如晤:

阿鶯,愚夫今日,痛感所輔非人——今魏王珪,大顯露殘暴不仁本性,竟於參合陂及河東乾壁,二度大殺降俘與被圍之人!尤其參合陂為其屠戮者,乃卿家國河北之人!愚夫不能諫阻,深感愧疚痛苦,不能安枕!不意不過月餘,珪竟復於河東乾壁,大殺關中秦帝姚興之弟姚緒所率被圍之軍,屠戮甚慘,使人不忍目睹耳聞!此皆愚夫罪愆,設使當日不將之攜入長安,為代國先王儲存後嗣,便苻天王淝水大敗之後,亦無人可以代王之孫,而於代北復國,則必無今日之事!愚夫深感不能存世,惟念卿及元嬰在南,當此亂世,不知存歿安否,常望風隕淚,獨自傷神!今鳳既罪孽深重,唯一死以謝天下;歿後離魂,自當赴南,與卿及元嬰,生死相依!”

燕鳳書寫完畢,受命相隨者正欲上前,鳳忽雙手用力一撐城牆,縱身跳下了晉陽城。晉陽乃幷州治所,城牆高峻,相隨者大驚失色,立刻撲向城頭去看,只見燕鳳面朝黃土俯臥,鮮血已自其頭側流出!

三

卻說河北燕帝慕容垂,自其太子慕容寶伐魏大敗虧輸,十數萬人為魏軍屠殺於參合陂之後,一直籌思對策。一則與魏王拓跋珪既已因太子寶無理殺其弟拓跋觚,復又大舉伐之,拓跋珪既取得參合陂之大勝,自不肯善罷甘休,況其以其弟之死,早欲伐燕哉!二則慕容垂痛感年老,而其太子慕容寶實在不濟事,若自身一朝崩逝,恐寶非其女婿拓跋珪對手,則淝水戰後歷經艱辛方取得之復國偉業,將喪於寶之手!於是年關甫過,慕容垂決意不待冬盡春來,便於草原牧草未萌、人畜乏食之際,親率大軍二度伐魏。

河北趙魏之地,畢竟乃戰國秦漢以來富庶之區,媲美有魚鹽之利的齊地,與秦地關中巴蜀、楚地雲夢江陵,無論人丁、物產,自漢興以來,皆居天下之冠。故後漢光武帝劉秀、魏武帝曹操,皆以河北創業;羯人石勒、石虎,亦以佔有河北稱雄一時。至慕容氏敗冉閔有河北幽冀二州,遂亦雄霸天下,苻秦與東晉,皆患前燕之強。前燕亡於秦相王猛之後,雖鄴中四萬戶鮮卑被遷於關中,後秦主苻堅覆命其庶長子丕率氐人鎮守鄴城,究竟河北鮮卑多有,故苻堅大敗於淝水之後,慕容垂也便率其大抵為鮮卑人之麾下將士,北渡黃河歸至故地,遂逐走苻丕,光復鄴都,全有河北。

河北歷石虎死後幾番爭戰,先是據鄴城稱帝的魏帝華人冉閔,與據羯趙舊都襄國的石虎之子石祗,大戰於鄴城北面趙郡邯鄲,復戰於襄國,後又與慕容恪所率燕軍,大戰於中山魏昌之廉臺。彼時諸胡族首領無論羌酋姚襄、鮮卑慕容氏及段氏,皆因冉閔出殺胡令,使河北胡族大遭屠戮,而同仇敵愾,聯合攻冉。於是河北南部大受破壞,況石虎之時,因其極其殘暴,河北已大受破壞哉!故慕容氏初有河北之日,河北已不復為天下首富之區。惟窮兵黷武之燕帝慕容儁死後,幼主慕容暐繼位,初由儁弟恪輔政,恪文武全才,輔佐得法,遂使河北重現昔日繁榮。

苻秦滅前燕,河北未大破壞,且王猛、苻融、苻丕相繼,以秦相、秦主之弟、秦主庶長子鎮鄴,尤其猛治理得法,河北生產與民生,實得恢復,且超過慕容恪主政前燕之時。唯慕容垂於淝水戰後率師歸國,因其復國為苻丕不許,遂於鄴南大打出手,且有東晉劉牢之率北府兵北伐至於河北,丁零王翟斌據滎陽自立,攻略冀州治所信都,一時戰亂紛紜,河北民生大受影響。然慕容垂定都中山之後,一面輕徭薄賦,與民休息;一面勸課農桑,發展生產,包括興辦官府絲織業,及鼓勵種桑養蠶,發展城鄉私人絲織業,故後燕因其本部河北的生產迅速恢復,而富庶甲於天下,非偏安江左一隅,尚不能節制、控御境內強藩荊州之東晉可比,亦非雖形勝卻相對國小民貧的後秦、北魏可比。

二度伐魏既不可不行,且最好能儘快行之,否則以拓跋珪殘暴天性,挾二度戰勝強敵後燕、後秦之威,設使其休整大軍之後,親率軍東出入侵河北,則後燕將陷入被動。於是慕容垂決意於此年歲末便親征伐魏,欲倚河北人丁興旺、物產豐盈之富源,再次入侵國小民貧且兵力不足之北魏。

四

燕鳳既死,拓跋珪悲不自勝,得知訊息,便奔赴晉陽城南門之下,撫尸慟哭號踴,連呼“窮矣”,忽一口鮮血噴出,竟至昏厥!從者自然立將魏王及燕太傅屍身,移入城中。魏王麾下將士聞燕太傅墜樓殞命,無不下淚。

數日後,拓跋珪命於晉陽西山,為其師燕太傅起高墳,立巨碑,上書“故大魏太傅燕子章之墓”,且命受召自盛樂而至的右長史許謙作祭文,勒刻於碑陰。下葬之日,拓跋珪復親臨哭之,仍悲不自勝,一路隨靈柩膝行,直呼“蒼天”。至墓地,魏王雙膝已鮮血淋漓,後十日不能行路。魏王麾下俱縞素,齊出城送別燕太傅,皆悲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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