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數歲之後,南北燕復俱生變。北燕是本為高句麗王子之國主高雲,為親信侍衛所殺;高雲乃以慕容寶義子名義登基,至此慕容氏既絕嗣,掌兵之華人馮跋平亂之後,遂代其故君為國主。南燕則國主慕容德病逝,其侄慕容超繼位。
慕容超乃遺腹子,自幼於長安,與寡母及祖母,相依為命。後其母嫁商賈公孫五樓,方漸享殷實。伯父慕容德命人尋訪,為繼父攜之東歸後,乃為伯父立為太子,繼位後於五樓之言,自無不聽。
德遺詔為嗣主立有數輔政,皆忠恪。五樓本商賈,無治國才,以不及人,乃大妒賢嫉能,常於超前進饞。
超念母親與祖母猶在長安,欲迎之東歸,乃遣使後秦,請於姚興。興聞當年苻堅命隨慕容垂赴鄴城之樂師,以苻丕敗走之際棄於鄴,遂歸慕容垂;垂不好音樂,遷都中山之際,乃將樂師賜予留守鄴城之慕容德;德雅人深致,於鄴出奔時,仍攜樂師,以故此輩前秦宮廷樂師,遂至廣固。慕容超來使請許其母及祖母歸國,姚興正憂其宮中無高明樂師,祭祀及宴會之時,乏古來絲竹管絃鍾罄之雅樂,乃允超母及祖母歸國,然須以苻堅之宮廷諸樂師交換。
慕容超得使者返報,以性喜音樂,不悅,謀於群臣。諸輔政皆以為,“陛下既有孝心,自當允秦主所請。豈可惜樂人,使太后長在異國?”於是超許以樂師予姚興,換得其母及祖母東歸。
翌年正旦朝會,南燕以乏樂師故,宮廷雅樂不設,只命人敲得幾下鍾罄,全無華夏中國氣象!慕容超憶昔宮中雅樂,峨峨兮若高山,洋洋兮若江河,如今卻寥落矣,心中鬱悶不已,便懊悔起上年與後秦所作交換來。然事已至此,總不能送還其母及祖母,將前秦宮廷樂師換回,超便問計於群臣。
慕容超之母歸國後,自以國主之母尊為太后,與公孫五樓自不能仍為夫妻,況五樓至廣固便已復娶妻哉!但太后與五樓畢竟夫妻一場,慕容超與五樓本有父子之誼,五樓仕為太師,儼然仲父。
前秦樂師返長安後,超常因宴會時絲竹管絃不備而不樂,五樓揣摩上意,乃進言擇民間聰穎青年男女入宮習樂舞。超即命五樓主其事,然青州歷經漢末以來諸般戰亂,早已非曹操納卞夫人之時,其時青州頗有倡家,世代習樂舞,至此時喪亂之後,卻寥落無倡家了!宮中既無樂師,縱有一二通樂理舞者,究竟不能按譜奏曲,於是上下一番勞碌,並無成功。
五樓見事不成,乃發揚其商賈善打聽本色,打聽得徐州以較安定繁榮故,尚有倡家,於是進言慕容超,道可發兵掠東晉徐州民,或可得倡家及民間善樂舞者。超苦宮中無樂舞久矣,遂發兵入晉境,掠得徐州青年男女數百以歸,擇聰穎者習樂舞,果然勝過青州人。超大喜,乃復遣軍掠人。
此番燕軍沿長廣郡海濱入東晉徐州東海郡境內,恰遇十數年前自長安西行赴天竺求佛法的僧人法顯。法顯乘商船,自南天竺海上之獅子國歸國,本欲在嶺南交廣登岸,然途遇暴風雨,迷失方向入大洋,遂漂流半載,方隨風一路北上,竟至長廣郡,見嶗山方知已過江東,乃登岸。適遇燕軍南侵,法顯以為不義之師,雖燕將誠邀其赴都城廣固,顯仍辭謝,遂至彭城。
東晉徐州刺史劉該聞報燕軍入境,卻並不攻城,只於境內掠得男女青年數百便去,嗣後又入境掠人,而待邊郡發兵,燕軍已遁!而法顯至彭城,便入楚臺寺,此寺因項羽戲馬臺而得名,乃徐州第一大寺,有僧數百。法顯說法數日,大大折服眾僧,於是大得彭城僧俗擁戴朝拜。劉該聞,乃命人護送法顯赴都城建康,且將燕軍入寇報知朝廷。
二
劉該所遣人入都城建康,向晉廷報告罷燕軍入寇,復向執政引見於天竺求法十數年的高僧法顯。諸執政中尚書左僕射孟昶頗信佛法,乃執弟子禮,親迎法顯入居瓦官寺,使主持譯場。
劉裕以太尉執掌晉政有年,忽聞燕軍入寇徐州,不禁大怒,乃請孟昶赴太尉府商議。裕時居東晉開國丞相王導所築並以為官署所在之東府城,孟昶得召,乃自建康臺城中尚書省官署奔赴。劉裕見昶便道:“慕容超黃口小兒,地惟青州,竟敢侵我徐州,掠我人民!是而可忍,孰不可忍?”
孟道:“公舉義旗,滅楚誅桓,興復晉室,功高寰宇,威震殊俗!不意白虜慕容超,不畏公之神威,竟入寇徐州,掠我人民!此誠所謂,弔民伐罪之時也。自宣武敗於枋頭,北伐不行久矣!慕容超國小而暴,此孫皓也,當行天罰,滅此殘賊!”
鮮卑慕容部人膚白,故敵國無論前秦、東晉,皆稱之為白虜。劉裕亦早知慕容部此諢名,拍案道:“白虜無畏,當使之知懼!且白虜地惟青州一州,今大晉中興,當掃清妖氛,光復神州!北伐便自白虜始,可矣!”
於是劉裕召叢集僚會議,大抵皆以為當乘此徐州軍民義憤之機,北伐南燕,滅此慕容氏殘存之國。左將軍何無忌道:“我聞遼東海上歸來商賈雲,燕主慕容寶義子高雲廢慕容盛,自稱國主不久,便死小人之手!今遼東西之主,乃長樂馮跋。跋既華人,是白虜慕容氏已失其根本之地也,故往來遼東與江南之商賈,以其仍都龍城,稱其地遼東西為黃龍國。故今竊據青州之慕容超,實為白虜僅剩之賊。今其入寇徐州,乃送死也!便不復入寇,徐州孤危,豈可坐視白虜長據青州哉?慕容超既有孫皓之暴,倒行逆施,此即北伐滅此朝食之時也!末將願為先鋒!”
主持太尉府庶務的右將軍劉穆之道:“孫恩雖死,盧循猶據廣州!此番北伐,亦不可不舉。惟以壓頂之勢,一戰而定青州,否則相持日久,恐嶺南生變。盧循若乘大軍北出,越五嶺襲江、湘,則京西可憂,朝廷旰食矣!”
劉裕遂定計伐燕,以何無忌為前鋒都督,統北府沈田子、臧熹、周盤龍三將,率騎兵萬七千人先發至彭城;以橫海將軍孫處率舟師泛海北上,先至鬱洲島上,伺機赴長廣郡登岸,策應陸上友軍。大軍則由劉裕親率後繼,乘舟攜輜重糧草,入中瀆水北上。
三
劉裕至彭城,劉該親出城門相迎。敘及輩分,二人皆漢楚元王二十一世孫,裕乃呼該為阿兄。劉該連稱不敢,仍稱裕太尉公,裕乃以劉徐州相稱,於是商議伐燕舉措。
劉該慨然曰:“白虜侵我徐州,下官忝為刺史,守土有責,竟使賊人突襲,掠我民人而去,當受責而戴罪立功!今彭城帶甲三萬,足可作前鋒,為太尉公大軍先導!請太尉公成全!”
劉裕道:“使君亦道守土有責,豈可盡出為吾作先鋒?且糧秣發自江南,中瀆水運道艱澀,若有所不繼,尚須徐州迎糧北上,以濟糧前方,州兵不可盡出。”
劉該麾下徐州兵,大抵流民而來,戰力非南徐州北府兵之匹,故劉裕命留守彭城,作濟糧前方之運兵,可謂安排得當。劉該也便不逞強,領了運糧之責。
兵貴神速。晉軍休整數日,便兵分東西兩路,一路由沈田子、臧熹率師,沿海北上,進向長廣、琅琊;一路由劉裕親統,仍以何無忌率軍為前鋒,北出徐州,開赴燕晉邊境。
劉裕統軍入南燕境內,大軍行於鄉野,一路竟無燕軍抵抗,如入無人之境!而青州華人百姓紛紛簞食壺漿,以迎王師。劉裕喜道:“吾今日乃知,弔民伐罪,伐無道虜,是天下所望也!”乃召何無忌至大營商議如何進軍。
何無忌至,見劉裕甚喜,乃道:“白虜既無抵抗,亦未堅壁清野,恐是誘敵之計,前方大峴山中,或有伏兵。大峴山綿亙二百里,非可繞行者;今驅大軍入其隘口,行於不測谷底,萬一遇伏,便為籠中鳥。不可不慎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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