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殷紅雪白》第22章 劉敬宣遷陶潛隱 毅死休平荊州定(丙)(1)

作者:沈武戈·6小時前

一

王鎮惡既襲殺劉毅,以奉詔旨故,江陵城中荊州文武自長史、徵西司馬以下,皆臣服。於是鎮惡遣使入都,請晉廷擇人西上為荊州刺史。

劉裕與劉穆之好一番商議,不得其人。此前王鎮惡得奉旨西上襲劉毅,乃裕以毅實有桓玄之心,故請以其堂弟劉藩西上為南蠻校尉為輔,實欲用藩在廣陵南兗州任上舊雨相助,以東西同舉之謀諷執政大司馬琅琊王司馬德文,乃請得詔旨命鎮惡西上。今鎮惡以一刺客力取劉毅身命,傳首入都,請朝廷擇人西上為荊刺,卻使劉裕犯了難。

時裕少弟道規已病卒,裕心欲長弟道鄰西上,然亦知道鄰不善統御群下,才不堪荊刺,一時愁眉不展。

劉穆之道:“譙王休之,昔日會稽王道子執政時,曾欲用為荊刺,使率軍西上江陵,以代殷仲堪。桓玄攻逐仲堪,據江陵謀逆,譙王不得至,會稽王遂用之為歷陽太守,使佐鎮西將軍陳逵防玄。玄東下攻歷陽,陳逵敗死。譙王繼為鎮西將軍,覆敗於玄,不得東歸,乃北奔慕容德。公伐慕容超,譙王乃歸國。今朝廷疑貳,若公之故舊為荊州,恐執政宗室二王——大司馬琅琊王,及繼其亡父新任太宰者武陵王,與王謝輩阻撓大計!故今可為荊刺者,譙王一人而已!”

於是二人議定,劉裕即上表,請以譙王司馬休之西上為荊州刺史。大司馬琅琊王司馬德文與太宰武陵王司馬遵,自然欣喜,遂使晉帝許之,譙王乃西上為荊州刺史。

二

司馬休之既以宗室為荊刺,佔據上游形勝之地,其世子文思在朝為尚書郎,此前已養死士,欲襲劉裕,以外無援手,隱忍未發。至此父為荊州,文思便思以死士伺機襲裕,即事不成,其父自可以荊州兵勤王,使裕不敢造次。

文思膏粱子弟,本豪縱,橫行京邑,其門客中遂有仗勢殺人者,為衛尉巡兵所糾,扭送至建康獄,朝廷自將以國法將之治罪。文思恐其為求生告發所謀,連及自身,竟命人將殺人者搶出藏匿,且擊傷獄卒。

劉裕已知文思所謀,正愁無下手處,乃諷朝廷羈押文思,查考其不法事。有司遂又得文思愛妾美色,將以妾子為嗣,乃殺妻所生男嬰,是為淆亂嫡庶,不孝大不道,已不堪為譙王世子,當明正典刑,褫奪其世子之位。劉裕乃以廢嫡立庶雖亂國法,究竟其父尚在,諷朝廷遣人送文思西上江陵,交其父譙王處置。

裕之提議,可謂釜底抽薪。譙王知如此一來,其在京邑勢力將連根拔起,乃上書請罪,表文中曰:

“臣休之家教不嚴不明,於孽子文思,素失管束,今不但縱奴殺人,且將廢嫡立庶,淆亂國典!罪大如此,昭彰視聽!臣請宗正絕其屬籍,廢為庶人;其縱奴殺人亦大不法,臣請朝廷將之明正典刑,以儆效尤!”

休之表文至都,大司馬琅琊王司馬德文與太宰武陵王司馬遵,召集太尉劉裕以下公卿會議。劉裕仍請送文思西上江陵,交其父譙王處置。琅琊、武陵二王與譙王同氣連枝,自不願文思為有司治罪,遂許裕請。於是文思為一隊禁衛押解西上江陵,司馬休之用以於京邑暗算劉裕之棋子,遂被移除。

三

押解司馬文思西上江陵者至橫江,忽遇一夥江盜,劫文思座船而去。司馬休之在江陵久待其子不至,惱怒,以為文思必已為劉裕暗中殺害,乃有起兵東討之心,遂厲兵秣馬,整頓部伍。一面去信聯絡雍州刺史魯軌,以其非劉裕親信,而居襄陽形勝之地,久必為裕所忌相勸。

魯軌乃桓玄篡晉之時,以流民帥自秦地至襄陽者魯宗之之子,宗之部曲強盛,玄即用為雍州刺史。劉裕舉義反玄,宗之攻桓氏於荊州。晉帝復位,宗之以功仍為雍州刺史,不久病卒,子軌繼任。魯氏父子非劉裕南徐州北府舊人,雖以與平桓玄之功,而二代為雍刺,然至此父子相繼,已鎮襄陽有年,本不自安。軌本性粗豪強梁,得休之書信,乃欣然覆信,許與共討劉裕。於是休之與親信屬僚計議,將以劉裕專擅朝政、有不臣之心為名,出師東下伐之。

劉裕得報文思於橫江為江盜所劫,料休之久待愛子不至,必生反心,遂與劉穆之籌劃西征荊州。適王鎮惡東歸後留江陵打探者得知休之所謀,乃急傳信相告。

裕乃上書晉帝,奏疏中道:“譙王世子於江上為賊人所劫,譙王疑為朝廷所殺,憤恨,而雍州刺史魯軌好亂,說譙王問罪執政枉殺其子虛無之罪!今傳荊雍二州兵,已各東下,將有昔日王敦之事!今事急矣,若使二州大兵席捲東下,則朝廷旰食矣!為今之計,當遣大軍西上,於歷陽、潯陽諸要地設防,且使譙王不因愛子之不幸,陷於不忠朝廷反逆惡名!”

大司馬琅琊王司馬德文與太宰武陵王司馬遵,自知譙王心向晉室,欲扶大廈於將傾,只劉裕都督中外,手握兵權,朝廷在其卵翼之下,今其以討逆防反為名,請出師西征,若不許,恐即有桓氏廢立篡奪之事,晉廷乃不得已而許之。裕即率軍西上,防荊州及雍州兵東下。

四

劉裕率晉廷臺軍及南徐州北府兵一部兼程西上,過歷陽曆潯陽,皆未停頓,仍西上。司馬休之聞訊驚恐,立命荊州全境戒嚴,遣信使徵召諸郡兵集巴陵,將率以東抗劉裕,復急去信魯軌曰:

“劉裕猜忌閣下與僕,一至於斯!僕聞朝廷西征名義,乃防君及僕據上游形勝之地,有王敦、桓溫之勢,恐亦有二人之心;而裕之在朝,阿諛者譽為王丞相!裕之爪牙,乃詆君父子為新自北來,據襄陽形勝之地,有東向爭雄作西伯之心,裕乃請得詔旨,使國家命其西征君與僕!僕聞詔旨,乃命其駐守歷陽、潯陽,以與君及僕分陝,不得輕啟戰端;然其大軍,今已過潯陽矣!閣下此日,尚不自漢水順流東下,以救僕之急難,則可遣人收僕之枯骨於江陵江濱矣!不勝殷殷期盼之至!”

魯軌得信大驚,立整頓部伍,親率登舟,順漢水而下。劉裕大軍已過夏口,前臨司馬休之重兵駐防之赤岸,不得過,忽聞魯軌親率雍州兵已發自襄陽,順流而下,不日便將抵夏口,若赤岸不克,則己軍將腹背受敵!裕不禁憂心如焚,乃命北府兵急攻赤岸。

北府將傅弘之祖籍北地泥陽,即出自關西望族北地傅氏,自永嘉南渡以來,其家寓居京口,遂為南徐州人。劉裕舉義反桓,弘之從軍,積功為中兵參軍。此日弘之受命,率太尉府常從中兵千人,偕三軍主共攻赤岸,戰至午時,不能克。

赤岸下臨長江,突出於江中,與北岸有橫江鐵索相連,其上本有堡壘,為荊州江防要地。西軍萬人據壘其上,以強弩射東軍船上人,故不得過。劉裕不得已,乃命棄船上岸攻之。此日弘之率三軍主,以五千銳士強攻近一時辰,未能克敵登上赤岸,而岸下積屍累累!劉裕女婿臧樸為弘之軍副,率隊自江濱突破,亦為弩箭所傷,跌入江中。弘之立命人下江打撈,一面鳴金收兵,三軍主乃率眾退。

劉裕見攻敵壘不克,己軍敗陣,而女婿戰死,不禁勃然大怒,拔刀大呼曰:“今不速登此岸,魯軌已抵夏口,腹背受敵之日不遠矣!吾起兵以來,歷無數戰,大寇如孫恩、桓玄、盧、徐,小寇如慕容超,皆手到擒來!今賊據一高岸,有地利之便而已,我率王師討逆,當如熱水沃雪,無不摧滅,豈容頓兵岸下哉!當親上陣以砥礪眾人!”遂持刀至軍前,將率眾攻赤岸。

隨徵在劉裕軍中的謝晦,乃謝安族侄,幼孤貧,得姻親王謐點撥,自裕起兵反桓至京郊,便東迎之,遂入裕幕府為文吏。桓玄於建康敗走,裕為鎮軍將軍,晦為鎮軍參軍,遂參機要。晉帝自江陵迴鑾,裕拜太尉,晦以諮議參軍為太尉府參軍首席。當此之時,晦見裕將持刀上陣,立上前跪倒,抱持裕道:“明公不可魯莽!”

裕低首反顧,見是謝晦,不禁怒不可遏,道:“汝枉為諮議,不能出計制敵,徒阻撓大計耶?汝不鬆手,我斬汝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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