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當日劉裕受晉軍前鋒都督王仲德獻俘畢,忽指姚薇道:“此女得之漸臺寺乎?昔朱序失襄陽,釋道安法師為苻堅子丕所得,我聞苻堅頗禮敬法師,延法師入長安最號大寺之道場寺,請主持譯經;我聞姚興改道場寺為萬年秦王寺,以紀其父自立之初稱萬年秦王,且為其家國祈福!今長安諸寺,以此漸臺寺居首,即道安法師昔日所居乎?可得此寺中僧人——尤其住持相問?”
王仲德顧視王鎮惡。鎮惡即上前,持揖向劉裕道:“末將入寺之時,寺僧已皆逃去;入方丈室,亦空空。復遍尋全寺,亦不見住持!”
劉裕沉吟道:“我聞漸臺寺中藏有佛家至寶,乃佛頂骨舍利。天下藏佛舍利之寺,皆建塔供奉。今漸臺寺並無寶塔,豈有地宮、壁龕之類處所,以藏此佛家至寶哉?”
鎮惡恍然大悟,即道:“該寺中確有壁龕土窟,然皆細小,僅容一人,皆寺僧禪修之所——”
鎮惡憶及一事,伸手指姚薇道:“此女亦得之寺後禪院壁龕土窟之中,今既證實乃秦主之妹,為秦安定長公主,若乃捨身入寺苦修,當知佛頂舍利藏所!”
劉裕看向姚薇,溫言道:“殿下乃入寺修行高潔之人,本不當問及佛家至寶之事!然家母奉佛,聞長安佛寺藏有鳩摩羅什法師攜自西域之佛頂舍利,心嚮往之,常欲入秦中禮拜!以天下未一,道路阻隔,未能成行,復已年高,居常怏怏,引為終身憾事,以為終不可一睹此佛家至寶,而含恨往生!裕為人子,此番奉旨來伐關中,不欲殺人立威,頗欲善待秦中君臣父老,迎佛頂舍利入都中供奉,以慰老母平生之願!不知殿下可否賜告?”
姚薇盈盈而立,沉靜如水,聽言至此,不禁動容,乃道:“閣下縱橫疆埸,掃蕩南北,名動天下,卻是孝子!自來皆傳漸臺寺藏有佛頂舍利,然唯妾父皇於鳩摩羅什法師在日一見,後即珍藏,便今上——妾皇兄,亦不曾得見!妾以與寺中僧人相戀故,受罰於寺後禪院壁龕土窟中靜坐修心,自貴軍攻城日急時始,至今不過數日,實不知此佛家至寶所在。”
眾人聞言大驚,不意此秦公主在佛寺修行,竟出於與僧人相戀,尤驚詫於其不顧女子名譽,竟當眾道出。劉裕心道:“羌人到底蠻夷,此羌秦公主雖為姚興之女,當受華夏教育,卻儼然蠻女做派,直出心胸,亦是可兒!”
二
劉裕既從姚薇口中問不出佛頂舍利所在,當日命人奉送其仍歸住其秦宮中居所,命奉還宮女數名服侍。翌日,裕卻攜從徵之次子義真與次女玉蘊,入未央宮往見姚薇。
姚薇方用膳。劉裕此前聞此女絕食,今見進食,不禁心下大安,即向一子一女道:“此秦安定長公主,汝兄妹當以平民禮見。”劉義真與劉玉蘊即向姚薇跪伏拜倒,口稱“劉義真拜見公主殿下”、“劉玉蘊拜見公主殿下”。
姚薇不禁微微吃驚,乃欠身而起,答拜道:“何公主?罪奴耳!豈堪劉太尉公子公女拜?”
劉裕道:“裕本寒素布衣,因緣際會,討平孫恩、盧循,得為大官,兒女皆白身無封。豈以公主因主兄不賢,失陷於此,而不拜貴人?”
姚薇乃命侍女為劉裕父子看座,分賓主坐定,卻向玉蘊招手道:“小妹子可願與我同坐?”
玉蘊年方十二,自來不曾見貴女如公主皇妃,今公主見招,不免受寵若驚,幸天真未鑿,亦不覺甚榮寵,本侍立父側,聞言乃自父親身側,從容至姚薇身側屈膝坐下。姚薇遂拉其手道:“小妹子芳名是上玉下蘊?首字何以不與阿兄同?”
玉蘊回首看父親。劉裕道:“此女與其次兄即此子——”裕抬手指劉義真,續道:“乃雙生,初名玉真,彷彿同名,後改玉蘊。”
姚薇道:“若改蘊真,無論真確之真,或貞者正也之貞,皆好!”
劉裕撫掌道:“蘊貞好!貞者正也,正是此意!”乃微笑向玉蘊道:“速謝公主為汝改嘉名!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