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懷仁愕然,良久乃向姚泓拱手道:“前向於長安城頭與晉軍對陣,臣以犯死罪,陛下寬饒不殺,命臣軍中效力,臣感激萬分,以實無顏為僧,而有意報答陛下之恩,故實忘卻己乃僧人!——今公主因臣之故,流連寺中不肯去,而遭晉人之擒,臣之罪孽,又深一層!今臣但求救出公主——與公主成就百年之願,如何還敢妄想!前于都城抗敵,已造殺業,今向長安救公主,無論如何,臣不敢再造孽!既潛行入宮,臣但求救公主安然返此,無復他求!”
姚泓道:“若能不驚動晉人,安然救阿薇出,豈不大善!朕恐深宮之中,禁衛森嚴,萬一不慎,為軍兵侍者所察,卿懷佛門慈悲之心,束手縛腳,焉能救出公主?”
懷仁仍拱手道:“臣儘量小心謹慎,不使軍兵宮人發覺,暗中救公主出宮,便潛出城,星馳返此覆命!”
姚泓道:“若能如此,自是大佳!若萬一為晉人發覺——卿不願再造殺業,便不能救出安定,亦無須戀戰,便從速撤出,再圖將來!”
懷仁拜伏道:“臣此行,亦所謂盡人事聽天命也!賴陛下無窮鴻福,臣盡力而為,總要知公主平安,且使公主安心,知陛下無恙!明日臣便率諸師兄弟中好手入城,搭救公主。”
姚泓起身,推開來扶宦官,至懷仁身前,扶起懷仁道:“如是!搭救吾妹之事,便付託於卿矣!”
懷仁站起,拱手叩首於手背道:“臣惟盡心力,不辱陛下所命!”
二
翌日晨,懷仁與其諸師兄弟中數名好手用罷早飯,便相率出五將山塢,望長安城而來。
至玄武門外,守門卒見是僧人,便問所從來。懷仁即上前行禮,合十道:“軍爺,小僧與諸師兄弟前向出城,至扶風、上郡化緣,在外半月未歸。風聞大晉王師光復長安,小僧師兄弟皆華人,聞此感奮,即兼程歸,願還寺中,撞鐘誦經,為中國祈福!阿彌陀佛!”
懷仁與諸師兄弟本皆僧人,懷仁語復毫無破綻,門卒便報知守將。守將下城,問懷仁道:“上師何寺大德?”
懷仁合十道:“小僧師兄弟皆漸臺寺僧,有度牒可辱將軍觀。”言罷,仁即呈上度牒。
守將粗粗看過,便亦合十將度牒交還,命門卒放行。
一路無話,晉軍巡行街市,民人安堵,唯西市商戶主人,皆有悽愴之色,而富家閉門。諸人歸入漸臺寺,見滿寺荒廢,諸供奉寶物,皆已無存,不禁嘆息。一人道:“大晉王師,亦與強盜無異!”懷仁示意小聲,低聲道:“兵火所焚,豈辨善惡!寺產如此,城中庶民,又復何辜,而遭侵奪?”
諸人正自嘆息,年長者連宣佛號,忽一蒼老聲響起,懷仁只聽得其一聲咳嗽,便轉身向內看向來人,不禁驚喜道:“住持師父!……”
住持扶錫杖立於重門內,高宣一聲佛號,然後道:“我以為諸賢,皆不免於守城矣!不意復歸來哉!”
諸人迎向住持,左右扶持,紛紛皆道:“師父一向安好?”
住持微笑道:“安好安好!晉兵入寺,我作龜縮,躲入地宮藏舍利之所,萬幸未為發覺!失卻老僧不打緊,不可失卻佛家至寶!諸賢既歸,本寺猶可振興!”
懷仁不禁面紅耳赤,囁嚅道:“罪徒既犯色戒,為佛門不容,賴師父救助,幸而不死!今罪徒累安定公主為晉人所囚,不得不捨身往救……”
住持仍微笑道:“犯色戒者卿一人耳,諸人何罪?”複色轉悽然,道:“晉兵數萬,太尉劉公已入城居未央宮中,自古成王敗寇,不能保子女!安定公主——恐已服侍劉公矣!卿何必執著?”
懷仁聽罷,不禁愴然流涕,哽咽道:“賴師出言救助,仁乃得不死!仁率諸師兄弟守城,不能挫敗晉軍,使都城淪亡,陛下流連於外,豈復有駙馬都尉之想!惟公主實因仁之故,而陷於晉人,生死不知,仁豈忍獨生,抑使公主長在得勝者之手,為奴為婢哉?乃輕一身來救!”
住持頷首道:“人各有志!諸賢願同懷仁,自可仍同懷仁;願不忘入寺奉佛初心,佛陀亦不拒信眾於重門之外!”
三
入夜甚深,日間因住持阻撓,諸與懷仁同返城師兄弟雖皆好手,畢竟潛入未央宮太極殿後寢宮中,去助懷仁搭救公主實為大冒險事,復不欲拂住持面,面臨抉擇,乃皆道願不忘初心,仍入寺為僧,歸依佛陀,故懷仁遂為孤身一人。住持自大欣喜,懷仁無可奈何,恐夜長夢多,乃不顧宵禁,此夜便著夜行衣,冒險潛行向未央宮,乘暗翻牆入宮。
幸有姚泓所予地圖,懷仁避開宮內巡兵,尋至近公主寢處牆外,屏息傾聽牆內悄無聲息,乃聳身翻牆而入。懷仁遙望公主寢處燈火尚明,亦不知公主就寢否,或許只是未熄燈,乃矮身潛行,遂至公主寢處窗下。
“懷仁!……”忽然屋內一個女聲響起,使懷仁驀地一驚,不禁更加矮下身去,心頭卻通通大跳。
原來懷仁雖聽不真切,卻依稀明白聽出正是安定公主姚薇語聲,如何能不又驚又喜!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