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懷仁壓住心頭通通大跳,屏息傾聽良久,卻不再聽見屋內有任何響動,乃後退一步至窗戶一側,微微起身,從短杆支拄半啟的窗扇下向內看去。
屋內枝形立座上,數支白蠟燭影微搖處,一纖瘦少女正伏案而睡。雖不見面目,懷仁一見便知,正是其心心念唸的安定公主姚薇。懷仁不禁大喜,便欲相呼,復覺不妥,恐驚動旁人,乃環顧四周,確定無人,遂一手拿住短杆,另一手輕輕將窗扇抬起,側身抬腿上窗框,翻入室內。
那側坐錦緞蒲團上伏案而睡者,兀自未醒。方才初見時,懷仁一眼認得是姚薇,此時悄立其側,卻又不敢肯定,覺此少女較姚薇更形纖瘦,不知是別來清減,還是本非其人。懷仁忽然想到,“公主乃主上之妹,雖今主上出逃,已為亡國之餘,按主上言,劉裕乃英雄,必能善待公主,此公主舊寢既有人居,自仍為公主所居;裕既使公主還舊居,自仍有侍婢,不當獨居於此;當此深夜伏案而睡守夜者,自是侍婢,而非公主——幸未相呼,否則便驚動旁人哉!”
懷仁正暗自慶幸,方扭頭看向屋內各處,忽見一十一二歲女童,一手揉著眼睛,一手推開伏案而睡者身後帷幕,顯然半夢半醒,蹣跚踉蹌著自帷幔後走出,口中嘟囔道:“公主阿姊……”
懷仁不禁大驚,乃立刻閃身避向屋內暗處,隱身帷幕之側。那女童至伏案而睡者近旁,輕推之道:“公主阿姊,我如何在你處睡著?且在你繡榻鳳床之上!”
伏案而睡者仍舊未醒,半晌,卻忽然抬頭驚叫一聲,口中喊出一聲“懷仁”,然後怔怔而視,茫然看向四周,良久,才回頭看著女童,伸手拉其手道:“蘊貞,汝醒哉……”
懷仁聽得真切,方知此伏案而睡者正是公主,不禁懊悔,不覺便要現身與之相見,猛然又驚醒一般收住腳步,心中暗呼不可魯莽,卻想道:“適才若推醒公主,或輕聲相喚,公主醒轉見是我,恐必驚呼,則驚動此女童哉——只不知此女童是誰?——聽其言語,莫非是主上另一未封之妹?且聽公主與之如何言語。”
只聽得女童道:“公主阿姊,你做噩夢,夢見壞人哉?”
那少女道:“非壞人,乃懷仁!”
“懷仁是何許人?”那女童奇道。
那少女喃喃道:“關中人乎?我竟不知其籍裡!總是關中人無疑——或竟是他處流落入關至長安者乎?京兆杜陵馮氏,乃漢左將軍馮奉世之後,亦關中名族,懷仁即杜陵人乎?杜陵為漢宣帝陵墓,今我羌人勢衰,南夏江東北伐入長安——劉太尉傳為漢楚元王之後,是漢室當復興乎?奈何奪我馮懷仁!”言罷,竟潸然淚下,啜泣不已。懷仁聞聽心中大痛,不顧他人在側,立自帷幕側後走出。
室中二女自是姚薇與劉裕之女蘊貞,二人驚覺屋內另有人,俱各大驚。劉見懷仁全身墨黑緇衣,更是嚇了一大跳,瞪著雙眼看向此高大男子,說不出話來。
姚薇卻乍驚之後,定定地看著來人,不禁櫻唇微啟,喃喃道:“懷仁!……”甚而顫抖不已。劉蘊貞見其又只道出一聲“壞人”,便兀自顫抖,不禁張開雙臂抱住姚薇大喊道:“壞人!不得近前——傷我公主阿姊!”
懷仁已拉下蒙面黑巾,姚薇更不懷疑,便欲起身相迎,不想屈膝側坐伏案睡得太久,一時竟站不起來。蘊貞更不懷疑此黑衣男子為歹人,見他徑直過來,不禁驚叫一聲,進而大呼道:“公主屋中進壞人哉!夜巡速入來救!”
懷仁大驚失色,一時不知如何是好。姚薇好容易一邊掙脫蘊貞雙臂,一邊扶著几案站起,踉蹌著奔向懷仁,顫抖著牽其手道:“快走!……”
二
未央宮巡夜兵丁一聽得劉蘊貞叫呼,立刻一齊奔向安定公主居所。至門外,眾聲喧譁,一人道:“入否?”因劉裕早有嚴令,將士不得擅闖公主居所,眾人一時躊躇不定。
少頃,一將至,命眾人道:“安定公主居屋進賊,太尉女公子在屋內呼救,奈何遲疑!還不速入?”於是眾人一齊排闥而入。
懷仁立拔刀在手,欲與眾人相鬥。姚薇伸雙手拉住其一臂,苦苦相勸道:“我來攔住晉兵,汝快走!”
懷仁撫其手道:“為救公主而來,豈可就此空回?此區區數十人,攔不住我!”說罷左手就勢握住姚薇柔荑,將其掩在身後,抖擻精神,竟欲憑一己之力,殺出重圍,救公主出未央宮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