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剛才弄錯了。」慧貞走到流理臺邊，把湯勺拿出來。「抱歉。」
志宏看著她盛湯。「你以為我來請你媽幫我說話？」
「你連去高雄都沒先說，我看見你在這裡，還能猜得多漂亮？」
「我今天本來——」他停住，手搭上椅揹，又鬆開。「算了，這句你不想聽。」
慧貞把勺子放回鍋裡。她知道自己該停在道歉那裡，嘴卻比手快。「我不喜歡你比我還會跟我媽聊天。」
「你媽問我相簿怎麼壓，我答她。這樣也算會聊天？」
「她肯把這本交給你。小時候照片泡水，她連我都不準亂翻。」
志宏抬眼看她。「她可以直接跟你說要幫忙，你也會來。你有這個人可以講，還要氣我接了一本相簿？」
慧貞把保鮮盒蓋上。「你想跟你爸媽講，也沒人攔。」
「我說的是你。」他的聲音忽然硬了，「你可以跟她講怕、講難受，對我只剩『不用過來』。然後又怪我站在門外。」
湯還很燙，盒蓋下冒出一圈水氣。慧貞用布巾握住盒邊，沒有抬頭。
志宏在桌徬站了幾秒，才說：「剛才那句不對。」
「哪句？」
「像是你把我關在門外那句。」他扯開椅子，卻沒坐，「那天門鈴就在我手邊。我沒按，是我自己站著。」
慧貞把保鮮盒放下。她原本想告訴他，母親也不知道那些夜裡她醒過幾次；話到嘴邊，先想起自己在車站說的「下次」。她把餐桌徬另一張椅子拉出來。
「你不是說請了假？坐下，把話講完。」
志宏坐了。他膝蓋扺到桌腳，往後挪了些，像怕這小小一塊位置也佔得太多。
「我請假的前一天，我爸問我是不是要去花蓮。」他看著相簿的翹角，「我說不去了，他問你身體怎麼樣。我沒告訴他發生什麼事，只說你要休息。我那時候很怕每個人都問，怕你還得聽我說我擋了誰、做了什麼。回診那天你說沒事，我就信了那句比較容易信的。」
「你到樓下那兩次呢？」
「想上去。第一次我還買了粥，站太久，回去就冷了。」他揉了揉手掌，「第二次什麼都沒帶。我看到燈亮著，想你可能已經睡了。其實才九點多。」
慧貞看著他的手。十一年前，她盼過他拎著什麼來，粥也好，空著手也好。如今真聽見那碗粥，她沒有感動，只覺得可惜得生氣。
「我有天半夜流很多血。」她說。
志宏猛地抬頭。「你沒跟我說。」
「後來停了，回診也確認沒事。」慧貞握住椅緣，「那時候我不知道會不會停。我坐在浴室地上，手機拿著，想打給你。可是前一天我才跟你說不用過來，電話真的撥出去，又不知道第一句怎麼講。」
他張了張嘴，她搖頭。「先別問我為什麼不打。你剛剛不是也說了，你看見燈亮，還是沒按。」
志宏把手收回桌下。「好。你說。」
慧貞說到那晚母親接了電話，穿著拖鞋就過來，陪她確認狀況，等她肯回床上躺著才走。母親問過要不要叫志宏，她說不用。說完又盯著手機，直到天亮都沒有睡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