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遞過去時，跳跳接過卻沒喝，只是將茶杯在掌心裡轉了兩圈。
杯中的茶水微微晃動，盪出一圈圈細密的漣漪。他低頭看著那圈漣漪，似乎在等它平息。
“藍兔。”他忽然開口，語氣不再是方才那種隨意的調子，而是一種更沉、更慢的節奏，像是從記憶深處打撈著什麼。
“你知道我在魔教臥底了十年。”
藍兔給自己也倒了杯茶，在他對面坐下。
月光從窗外灑進來，在他們之間鋪了一層銀霜。她沒有接話，只是安靜地等著他繼續。
“那十年裡察言觀色是我的常態，我觀察過很多人的眼睛。黑心虎發怒時的眼睛，教眾恐懼時的眼睛，叛徒被處死前的眼睛——還有，黑心虎看黑小虎的眼神。”
跳跳的目光落在藍兔臉上，語調平穩得近乎冷淡，像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己毫無關係的事情：“失望的，驕傲的，惱怒的，偶爾也會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柔情。黑小虎看你的眼神。你看黑小虎的眼神，我都看過。”
藍兔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。
她沒有避開跳跳的目光，月光照在她的側臉上，將她的睫毛投下一片淡淡的陰影。
“在魔教臥底的時候，有一次黑小虎從梨花苑氣沖沖的出來，然後一個人坐在崖邊喝酒。喝了很久，我恰好在他身後不遠處的暗影裡，他應該不知道我在那裡。”
跳跳將茶杯擱在桌上，手指在杯沿上輕輕劃了一圈，目光變得有些遙遠，彷彿又回到了那個山風獵獵的夜晚道：“他喝了整整一壺烈酒，然後對著山谷自言自語。他說‘……一生，我什麼都能輸，唯獨她，我捨不得輸。’，很奇怪我查了你們之前明明沒見過。”
燭火跳了一下，在藍兔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影子。她的面容依舊平靜，眉目不動，可端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了半分。
這在平時絕不會引起任何懷疑，可跳跳不是普通人，他在魔教臥底十年，能混到護法的位置，心細程度絕非常人，從黑小虎的隻言片語中未必沒有任何想法。
“所以當我意識到黑小虎可能還活著的時候。”跳跳的聲音並不咄咄逼人，反而帶著某種奇異的理解，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，他將目光從杯沿上抬起，首首地看進藍兔的眼睛。
“第一個想到的人就是你。不是七劍中的任何人，只有你，會讓他衝動。也只有你，會讓他活下來。”
“黑小虎那個人太執著了，尤其是對你，若他還有一口氣，他一定會爬回來，哪怕只是見你一面。”
藍兔沉默，不知道怎麼反駁。
窗外的夜風又過了一巡，簷角的銅鈴叮噹響過一遍又歸於寂靜。
桌上的燭火結了一朵燭花，“啪”的一聲輕響，驚破了滿室的沉寂。
“跳跳。”良久藍兔終於開口，反問能解答一切疑問。
“你在魔教十年，看過那麼多人，看過那麼多場生死。那你告訴我如果你心裡裝著一個人，你會為了他賭上自己的命嗎？”
跳跳怔了一下。
顯然沒有料到她會這樣反問，他想到好多年前，自己還只是魔教的無名小卒的時候……
他垂下眼，手指無意識地敲了敲桌面，片刻後，他嘴角微微一彎，那笑意裡帶著幾分遺憾，也帶著幾分不願言說的苦澀。
然後看向藍兔，斬釘截鐵的答道。
“會。”
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