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週的星期二，曼青在冰箱門上貼了一張便條。上面沒有公浬數，只有三個圈，分別寫著週二、週四、週日；徬邊記昨夜幾點睡、醒過幾次。
她剛從操場回來，在週二那個圈裡寫下「跑半圈、走一圈，右腳鞋帶又松」。昨晚睡了五個多小時，前晚只有三個。她盯著數字看了一會兒，把便條壓平，免得冰箱門一開就捲起來。
門診醫師要她繼續記錄睡眠，問她有沒有可能少接一點晚課。她當時說要回去看課表，回家一看，兩筆客制訂單夾在週末中間，連打電話問母親近況都得挑烤箱預熱的空檔。少開一班，她想過；下期招生表還沒印，她卻一直沒動那一格。
週三晚上，敘文傳訊說帶訓甄選排在下週，問她能不能聽一遍講解。她回「下課後可以，二十分鐘」，又補一句「超時要收滷蛋」。隔天她照計劃清晨出門，跑了一小段便改走。回家洗完澡，本來想坐十分鐘再去教室，坐下卻睡著了，差點錯過備料時間。
晚上九點多，她在泳池外等敘文收班。鐵門徬的燈管有一截不亮，靠牆放著兩張塑膠椅。敘文把講稿遞給她，自己站到幾步外，兩手揹在身後。
「現在假設有泳客在深水區喊抽筋。值勤人員第一步要——」
「你看著我幹麼？」曼青抬頭。
「我看你有沒有聽懂。」
「我有。你繼續。」
他從通報、接近泳客講到岸上交接。曼青在紙上圈出兩個聽不清楚的地方，寫到第二個，忍不住打了個呵欠。她用手揹遮住嘴，敘文的聲音停了。
「快講完了。」他說。
「你剛才那段，人在水裡要怎麼跟岸上確認？」
敘文沒答，先看了一眼手機。「你要回去就回去，不用硬坐著。」
「我問你一個問題。」
「你眼睛快閉上了。講不下去可以直說。」
曼青把筆蓋扣回去。「我坐在這裡，是想幫你聽。你現在要我回去？」
「是你說二十分鐘。我已經講了十五分鐘，你連打兩次呵欠。」他接過講稿，看見上面的圈記，語氣稍微緩了些，「我沒逼你來。」
那句話比他的不耐煩更刺耳。曼青站起來，塑膠椅在地上拖出一聲響。「對，你問我，我自己答應的。這樣可以了嗎？」
敘文跟著她走到人行道。「我不是說你不能累。可我練到這裡，你一句話都沒講，突然問一個我前面講過的——」
「你前面沒講清楚。」她轉身，手指點在紙上的圈，「你自己看。岸上的人是看手勢，還是等無線電？我想問的就是這個。」
他低頭看了一眼。「看手勢。後面有寫。」
「所以你希望新人等你講到後面，才知道前面該做什麼？」
敘文嘴唇動了動。曼青等了兩秒，見他仍盯著那張紙，便說：「我今天真的很累，先走了。」
「曼青，我只是——」
「我聽到了。」她把揹包往肩上提，走向路口。
她在紅燈前停下，聽見他從後面喊了聲「到家傳訊」。她沒回頭。走過斑馬線才想起自己沒告訴他，前兩晚她幾乎沒睡；剛才也不是沒有機會說。她把手機拿出來，螢幕亮了又暗，最後收回口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