佩君到家時,母親還沒睡,坐在餐桌前挑掉青菜的黃葉。塑膠袋裡的菜是早上市場買的,到了這個時間才有空整理。
「怎麼淋成這樣?」母親看她袖口,「急診很忙?」
「有一點。」佩君把鞋放好。
「鍋裡有飯。我想說你明天白天在家,陪我去換瓦斯爐的管子,師傅說最好有人在。」
佩君本來明天中午才能睡。她把嘴裡那句話吞回去,說:「幾點?」
「十點半。你不方便就算了,我自己也可以。」
母親說得很輕,手上卻還挑著菜。佩君知道她不是故意的;上回換燈管,母親踩椅子時差點摔下來,她也記得。她拉開椅子坐下,拿過另一把青菜。
「可以,我設鬧鐘。」
母親側頭看她。「眼睛怎麼紅了?」
「雨打到。沒事。」
母親伸手想碰她的額頭,她偏了一下,假裝要把菜葉丟進袋子。那包面紙還在制服口袋,邊角貼著腿。母親沒再問,只把鍋裡的飯留給她,去房間睡了。
隔天師傅晚到四十分鐘,弄完已近中午。佩君睡下沒多久,手機就在枕邊震動。急診同事傳訊說孩子在學校吐了,問她今晚能不能補後半段;班表群組裡,組長還沒找到別人。
她盯著訊息看,眼皮重得快睜不開。回「我今天不行」只要五個字,她打了兩個,又刪掉。昨晚護理站找床位找得急,是這位同事替她接了櫃檯的隊伍。
「我可以到十二點,後面得請人接。」她送出後,把手機反扣在床上。
晚上十點,雨又來了,這回下得短,佩君從急診門口出來時,地上只剩溼亮的輪胎印。她還沒下班,是去超商替櫃檯買一包印表紙。走到路口,便看見昨夜那輛貨車停在卸貨區,車尾的門開著。
她原本可以直接進店裡。昨晚那句「很好笑嗎」還卡在腦子裡,想起來就有點想躲。男人正從車上搬下一箱箱水,箱角扺在腰側,搬到地上時輕輕吐了口氣。他沒看見她。
佩君先往店門走了兩步,停住。她把雨傘收好,走向貨車。
男人抱起下一箱,轉身才發現她站在卸貨區外。他愣了一下,視線落在她乾淨的臉上,嘴角又有點不受控制地動了動,隨即抿緊。
「今天沒有蘿蔔。」他說。
佩君低頭看他的手,箱子還抱著,沉得他肩膀都繃起來了。「你這個人打招呼都先報選單?」
「我怕說錯別的。」
她本來準備好的話被他打亂,過了幾秒才問:「你昨晚說常買,是真的嗎?」
「真的。那家關東煮的湯,半夜有時候會太鹹。」
「你昨天怎麼沒講?」
「你昨天已經很生氣了。」
「我是哭,不是生氣。」她說完,又補了一句,「也有一點。」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