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笑了,這回看得出是在笑她說話,而不是笑她哭。佩君的耳朵熱起來,站著沒動。他把箱子放上籠車,推進店裡前問:「你今天買什麼?」
「印表紙。」她舉起空著的手,「還沒買。」
「喔。」他看了眼貨車裡剩下的貨,「我得先搬完。」
「我又沒叫你停。」
話一齣口,她就覺得太沖。男人倒沒回嘴,扶穩籠車,往門口推。佩君替他拉住玻璃門,他經過時說了聲「謝啦」,近得她聞見他衣服上被雨浸過又晾乾的味道。
她手扶著門,等他把籠車推過去,才跟著進店。印表紙就在收銀臺徬,她拿起一包,沒有立刻結帳。男人蹲在貨架前,正和店員核對箱上的數量。她想,等他數完,昨晚那句話還是該好好說一次。
店員把最後一箱飲料掃進系統,奕程蹲在貨架前,拿筆在單子上劃掉一行。佩君抱著印表紙等他站起來,等到店員都看了她兩次,才發現自己擋住了冰箱門。
她退開一步,奕程也正好回頭。
「數錯了?」她問。
「沒有。你站得像要抽查我。」
「那你過來一下。」
奕程看了眼手上的單子,把筆夾回胸前口袋,走到她面前。佩君原本想好幾種說法,真正對著他,反而先注意到他揹心肩線溼了一塊。
「昨晚我問你很好笑嗎,口氣很差。」她握緊印表紙的塑膠提把,「對不起。你也沒做什麼。」
「有啊,我笑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那時候我真的很想叫你滾。」
奕程嘴角又動了。他立刻低頭,像怕被她逮到。
「我那天腦袋空的,臉先亂動。」他說,「我媽都說我這毛病遲早捱揍。看到你抬頭,我是想問你還好嗎,又覺得這種話很欠揍。」
佩君忍不住笑。「所以你說蘿蔔會有怪味?」
「那句也沒好到哪裡去。」
他們一時都沒說話。店員從徬邊搬走空紙箱,塑膠門開了又關,外頭傳來雨棚滴水的聲音。佩君想起櫃檯那臺快沒紙的印表機,抬腕看時間。
「我先拿回去,不然有人要用手寫收據。」她晃了晃紙包,「你還有幾站?」
「兩站。這間點完就走。」
她點頭,走向收銀臺。刷完條碼,她聽見後方籠車的輪子卡了一聲,下意識回頭。奕程正彎腰撿一瓶從箱裡滾出的茶,撿起來時朝她舉了舉,像在表示沒事。
佩君回急診,把紙補進印表機。組長正在替她接後半段的班,請她先留到交接完;她說好,把尚未回覆的床位電話一一標在便條上。等她終於脫下識別證,已經過了十二點半。
超商的燈還亮著。她隔著馬路看了一眼,卸貨區空了,才想起自己甚至不知道那人叫什麼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