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月下旬的星期六，允修帶慧真到日照中心接父親。方伯伯八十五歲，外套拉鍊只拉到一半，手裡握著一張折皺的活動表。允修蹲下替他整理領口，父親拍開他的手。
「我會啦。你今天怎麼帶林小姐來？」
慧真看了允修一眼。他站起來，正要解釋，方伯伯已朝她伸出手。「上回辦公室那盆金錢樹，你搬去哪了？」
「放窗邊了。」慧真握了握他的手，「太陽有沒有曬到，我不敢說。您後來有去看嗎？」
方伯伯認真想了一會兒。「我明天去。」
「明天要先復健。」允修說。
「你又知道我的事。」父親瞪他，轉頭問慧真，「他以前也這樣，什麼都要記下來？」
「我以前不認識他。」慧真說，「現在看起來，是滿會記的。」
方伯伯笑起來，拉著她往門口走，要她評評中心院子裡那盆真的金錢樹。允修跟在後頭，原本捏緊的活動表在手裡展平了。他喜歡看慧真跟父親說話的樣子，父親把人認錯，她也能接得住；一念之後，他又想到自己剛才有多慶幸，心裡沉了一下。
院子不大，方伯伯指著花盆講起從前辦公室的同事，話說到一半轉去問午飯有沒有魚。慧真沒有一一應和。她看見允修一直站著，便叫他坐到徬邊空椅上：「你爸在介紹花給我，又不是給你攷試。」
「我怕他把整間辦公室都搬來。」允修坐下，眼睛卻還留在父親身上。
回程的車上，父親睡著了。允修把車停在慧真公寓外，沒有立刻開口。慧真也沒催，解開安全帶時聽他說：「他今天很開心。你跟他聊天，我本來擔心他會一直叫錯人。」
「他是叫錯了。」她轉過身，「我沒介意。不過你下次先跟我講他可能會認錯，我剛才差點把那盆樹說死。」
允修笑了一聲，隨即點頭。「好。」
當晚他打電話來，揹景有水聲，大概正在洗父親用過的杯子。「復健那邊排到下個月，有一個星期三下午。」他報了日期，「我弟那周出差。我想問你，能不能偶爾陪我爸去？先那一次也好。我下班就過去接你們。」
慧真坐在餐桌前，手邊攤著讀書會下期的書單。她想到方伯伯拉著她看花時興致勃勃的臉，也想到允修在院子裡終於坐下來的樣子。
「那次可以。」她說，「地址和時間傳我，我自己看怎麼過去。」
電話那端安靜了一秒。「好。謝謝你，慧真。」
結束通話後，她在手機行事曆裡點開那個星期三，準備輸入「復健」。畫面上已有一個藍色方框：合唱團排練，下午兩點，第一次和鋼琴伴奏合音。
慧真盯著那行字，想起指揮上週交給她的譜，還在書櫃上等著練。她把手機放下，過了片刻又拿起來，先開啟與允修的對話，游標停在空白的訊息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