週六晚上，伯克利的學生排練廳亮著暖黃色的燈。黃子弘凡和溫亦揚所屬的小組有一場下週要展示的小型音樂劇，編曲己經差不多了，但黃子總覺得缺了點什麼。
他把幾個段落來來回回聽了好幾遍，總覺得情緒頂不上去，缺一條能夠貫穿始終、像絲線一樣把零散樂章縫合起來的旋律線。
溫亦揚一首建議他加點絃樂，但學校排練廳的提琴手約不到人。
“你去找個大提琴唄。”溫亦揚給他出主意。
黃子撓頭：“這個時間我去哪兒找大提琴手？而且人家還得能跟我們的節奏，排練時間又短……”
他話音未落，排練廳的門被推開了，兩人同時看過去。
宋清沅站在門口，揹著一個巨大的琴盒，穿了一件淺米色的針織開衫，裡面是素白的長裙，長髮鬆鬆地編成一股搭在肩側。整個人站在這間堆滿樂譜和電線的排練廳門口，太陽光跟著她一起灑進來。
“你們缺大提琴？”她問，語氣裡帶著明知故問的狡黠。
黃子弘凡愣了一瞬：“你會大提琴？不是，你帶琴了？不是，你怎麼知道我們缺啊？”他語無倫次地看向溫亦揚，發現他正靠在牆邊，嘴角掛著一副“深藏功與名”的欠揍笑容。
兄妹倆臉上的捉弄感像是一比一復刻。
宋清沅走進來，把琴盒放在地上開啟：“溫亦揚跟我說你們差絃樂，我之前機緣巧合認識一個琴行老闆，付了定金她答應給我做一把琴，前段時間說做好了，我這次來也是順路來取的，下午剛拿到手。”
溫亦揚聳聳肩：“她自己問我的，而且她拉的可好了，咱倆也算是請上高階外援了。”
黃子弘凡看著那把保養極好的大提琴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，又看著宋清沅從容地調絃、試音，每一個動作都帶著多年練習的熟稔。
宋清沅垂下眼簾調整弓毛時，排練廳的白熾燈在她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陰影，安靜又專注。
很快簡單除錯好，她抬起頭，衝他笑了笑：“所以呢，你們想加哪一段？”
那一瞬間，黃子弘凡的腦子裡靈光一閃，分段的樂章被穿了起來。他抓起筆，在空白五線譜上飛快地畫起來。
排練持續到大晚上。宋清沅之前並沒有完整看過他們的譜子，但她讀譜能力極強，跟了兩遍就抓住了整首曲子的情緒邏輯。
大提琴聲不像小提琴那樣明亮，更像是在低處流淌的暗河，拖住樂曲的底音，不顯山不露水，把散落在各處的音符接住、托起、送向終點。
當最後一個長音在琴絃上收尾、在空氣中慢慢消散時，排練廳安靜了幾秒，三人都沒說話，大提琴的餘韻在大家心中久久不散，像一本讀完很久卻捨不得合上的詩集。
黃子弘凡站在離她不遠地方，目光落在她微微低下的側臉上，感覺自己的心跳聲大得像是要把排練廳的寂靜砸穿。
“好。”他開口，嗓子有點啞，“就是這個。不用改了。”
————
演出在週日下午。場地不大，是一個專供課程檢查的排練廳，觀眾席坐的大多是學生和老師。黃子弘凡的小組作品被排在下半場靠後的位置。
宋清沅坐在舞臺左側，大提琴的琴身貼著她，姿態端莊。她身上依舊是素白長裙搭米色開衫，燈光落下，琴身的深色和裙襬的淺色形成對比，像是某幅古典油畫裡走出來的東方人物，有一種奇妙的和諧感。
音樂響起。前奏是鋼琴和吉他的交疊，有些鬆散，有些躊躇，像一個人站在十字路口不知道該往哪走。然後大提琴進來了——一個低沉的長音，像有人輕輕拍了拍這個徘徊的人的肩。琴聲不急不躁，像是在說“沒關係，慢慢來”。
整首曲子大概六分鐘。黃子餘光裡始終能看到那道安靜的側影。她的運弓沉穩、乾淨，偶爾琴弓揚起時，燈光會在弓杆上折射出一道很細的光弧。
最後一個音符落下，臺下的掌聲比想象中更響了一些。有幾個老師交換了眼神，點了點頭。
宋清沅長弓抬起，指尖輕按琴絃，讓餘音自然地消散，不急著斷，也不拖著。她起身，抱著琴向觀眾席微微鞠了一躬，轉身正要下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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