夢境實驗進行到第十二天的時候，第一次對不上號了。
那天早上我照常在槐樹底下等蕭萱竹。六點半，槐樹的葉子上還掛著露水，操場上有幾個晨練的老人在打太極，動作慢得跟放慢了三倍速的影片似的。我攥著夢境日記本站在樹底下，翻到凌晨記的那頁看了第西遍。上面寫著：夢裡跟她在櫻花樹底下坐了很久。她說了句“如果以後每天都能這樣就好了”。
我合上本子，抬頭看見蕭萱竹從操場那頭走過來。她今天沒穿灰色開衫，換了件米白色圓領毛衣，頭髮披散著，步子比平時慢。走近了之後我發現她的表情不太對，嘴角繃著，不像平時那樣隔老遠就衝我笑。
“早。”她把日記本遞過來。
我翻開。她寫的是：夢見櫻花樹底下只有自己一個人。等了很久，玉恆心沒來。
我看了三遍那行字，又翻回自己那頁對比了一下。同一個夜晚，我夢見跟她坐在樹底下聊天，她夢見我不在。
“夢境斷線了。”她說，聲音比平時低一點。
我把兩個本子並排放在槐樹根上，看了好一會兒。晨練的老人從我們身邊經過，收音機裡放著京劇，咿咿呀呀地轉遠了。操場上開始有學生陸陸續續地來，跑步的、壓腿的、打羽毛球的，熱熱鬧鬧的，只有我們倆站在樹底下安安靜靜地對著兩本筆記發呆。
“可能只是我做了一個普通的夢，”她說，“夢見自己一個人在樹底下，不代表你不在。”
“但之前十二天都對上了。”
“所以今天是不對的。”
她蹲下來，伸手把那個纏在樹根上的藕粉色線頭撥了撥。線頭經過這些天的風吹日曬己經快褪成白色了，但結還在。她撥完站起來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：“沒事。夢又不是每天都能控制的。也許明天就接上了。”
我想說點什麼，但嘴張了一下不知道說什麼。她衝我笑了一下，笑容輕得像沒睡醒的時候照鏡子那種，然後轉身往食堂方向走：“走吧，今天不跑了，有點累。”
我跟著她往食堂走。路上她沒怎麼說話，我偏頭看了她幾次，她的側臉平靜得跟水一樣，但額頭中間有一道淺淺的豎紋，是她想事情的時候才會出現的。
食堂裡張偉己經佔好位置了。他面前擺著兩碗小米粥和一碟榨菜，正對著手機螢幕傻笑。看見我倆進來他招了招手：“來來來！今天我請客！我女朋友昨天給我買了件襯衫，你們猜什麼顏色？”
“熒光黃？”我坐下來。
“深藍！深藍！她說深藍顯白！而且她說——她說我這個顏色穿起來像你女朋友的風格。”
蕭萱竹被這句話逗笑了，坐下來盛粥的時候嘴角總算鬆開了：“你女朋友審美不錯。”
“那必須的。對了你倆今天怎麼不跑圈了？”
“休息一天。”
張偉看了我一眼，又看了看蕭萱竹，大概覺出點什麼不對，沒再追問。他低頭刷手機的時候忽然“哦”了一聲，把螢幕轉過來對著我們：“你們看，校園牆有人發了個帖子。問‘怎麼判斷你是不是真的喜歡一個人’，底下的回覆絕了。”
我掃了一眼螢幕。最高贊回覆是：“你做夢夢見他的時候，醒過來第一反應是失落還是開心。”第二條是：“夢見他在你夢裡消失了一整晚，你急不急。”第三條是：“如果你跟他的夢能連上，那還判斷什麼，這就是鐵證。”
我嚥下嘴裡的粥。蕭萱竹也看到了那三條回覆，筷子夾著榨菜懸在半空停了一秒。張偉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可能捅了什麼馬蜂窩，訕訕地把手機收回去：“我就是隨便刷刷，你倆別多想。”
“沒事。”蕭萱竹把榨菜放進嘴裡嚼了咽，“挺有意思的。”
上午上課的時候我一首在走神。老師在講什麼完全沒進腦子，筆記本上全是斷斷續續的線條。我掏出手機給蕭萱竹發了條訊息：“中午一起吃？”
她隔了十分鐘才回：“今天中午林意約了我，我跟她去吃，你自己吃吧。”
我看著那條訊息盯了半分鐘。之前每天都是她主動問我“中午一起嗎”，這是頭一回她說“你自己吃吧”。我說不上來這是什麼感覺，像是一根一首繃著的線忽然鬆了一點點，不算斷，但松得人心慌。
中午我自己在食堂打了碗麵，坐在角落的位置上吃。吃到一半的時候對面椅子被拉開了，陳輝端著餐盤坐下來，餐盤裡是兩份菜，一份紅燒肉一份清炒時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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