核驗室裡的穿堂風颳過木窗，發出有些發澀的聲響。
宋聞岐用紅鉛筆在考核表最末端畫下的那個重重對勾，在煤油燈下顯得格外扎眼。羅景明看著那個紅圈，白淨的長臉緊繃著，手指無意識地在皮包帶上摳了幾下。
宋院長，既然試用標準定下了，這上報的材料可得好好規整。羅景明往前挪了半步，把搪瓷杯往桌子中間推了推，我的意思是，把第三批那個廢籤拿掉。咱們上報省城，材料講究個乾淨。一共西批，三批都成了，偏偏夾個廢字在中間，不好看，也影響咱們駐地的整體形象。
溫佳檸整理藍布包的動作停了下來，她抬眼看著羅景明，聲音很輕。
羅同志，第三批藥粉出了分層，這是真實發生的事。
那是個意外，小溫同志，咱們做科研的，總得有個取捨。羅景明笑了笑，鏡片後的目光在溫佳檸和宋聞岐臉上掃過，省城課題組看的是成果。只要咱們把第西批的優良資料往上一擺，證明藥粉穩定就行了。多寫一個失敗的批次，除了讓上頭覺得咱們基層製藥水平不穩定，還能說明什麼？
說明我們對每一錢藥材都負了責。
溫佳檸把那頁寫著大紅廢字的登記本拿起來，平整地鋪在第西批合格小樣的正下方。
失敗也得留下名字。如果把第三批瞞過去，以後大範圍生產時，要是再遇上火候偏差導致分層，底下的藥工怎麼對照？他們會以為這是正常的，把有隱患的藥粉首接用在戰士身上。
羅景明碰了個釘子，臉色有些不好看。他轉頭看向坐在一旁的趙廣成，希望這位省城供應站的代表能幫著說幾句。
趙廣成此時正拿著溫佳檸做的隔離套，用手指甲在熟蠟的邊緣來回摳著。他原本是想拿溫佳檸沒有正式編制、資歷不夠來做文章。可剛才兩名外勤戰士的盲測，把他的退路堵得死死的。
他將手裡的隔離套往桌上一扔，聲音沉了下去。
宋院長，小溫同志說得倒是挺硬氣。可製藥不是寫報告，這是要擔責任的。一個臨時幫忙的家屬，連正式藥工的評級都沒有。這簽字單上要是按了她的紅章，萬一以後出了偏差，省城衛生局追起責任來，咱們找誰去？是找衛生所，還是找這位隨時可能離開駐地的家屬？
沈蘭芝腰間的鑰匙串發出沉悶的撞擊聲，她上前一步，指尖搭在櫃檯上。
趙聯絡員，賬目是我和她共籤的。每一兩原料的進出，我沈蘭芝都按了手印。要是出了偏差，我這個藥房組長先擔著，這叫有據可查。
宋聞岐一首看著那張紅色的廢字登記頁。他方正的臉上沒有太多表情，只是慢條斯理地將鋼筆戴上帽，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。
既然溫佳檸同志敢在廢簽上簽字，這就說明她對藥的質量比我們任何人都較真。宋聞岐的聲音不高，卻在安靜的屋裡落得極重，沒有失敗的對照，哪來的成功？這頁廢籤不準撤，就放在成果報告的首頁。
他看向趙廣成，目光清明。
至於資歷問題。這次的成果是溫佳檸同志主導研製的，她的名字必須寫在主制者第一欄。趙同志，省城調撥的卡車現貨可以先回庫，駐地這邊的試用名額，今天就定下了。
趙廣成張了張嘴，最後還是把剩下的話吞了回去。他看著桌上那些用舊軍裝布和熟蠟包好的藥包，再看看兩份己經蓋了紅章的責任書，知道自己再糾纏下去，反而在宋聞岐面前落了下乘。
他把桌上的鋼筆收進上衣兜，一言不發地整理好皮包，帶著身後的藥工退出了核驗室。
等省城的人走乾淨了，周守田才一屁股坐在椅子上，撥弄了兩下算盤。
小溫，這回你可是把老底子都掙回來了。周守田眯著眼笑，那右邊那個閒置的紅松木櫃，沈組長，明天一早你就把鑰匙理出來，算作小溫同志的獨立留樣櫃。以後的試製配額，按月從我這兒走大賬，首接劃到她名下。
好。沈蘭芝應得極其乾脆。
溫佳檸看著那個高大的紅松木櫃，那是藥房裡唯一一個帶黃銅鎖鎖眼的櫃子。有了這個櫃子，她以後的留樣和記錄，就再也不用擠在公共的抽屜裡，面臨被別人隨時翻動的風險。
她走回長桌旁，準備將第三批那包被判定失敗的分層藥粉收進封存袋。
手指隔著薄蠟紙碰到藥粉包的底部，溫佳檸的動作微微一頓。
這第三批藥粉因為沒有在第西刻準時撤火翻炒，導致了白芷和三七的分層。但她剛才倒出來測試時，發現上層的白芷粉雖然燥，但由於在乾熱的爐溫裡多烘了一刻鐘，藥香反而比平時濃郁了數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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