週六早上，淑珍開門時，媽媽正彎腰把一捆紙箱從樓梯轉角拖上來。箱子邊緣撞到扶手，發出好大一聲。
「你不是說來看東西？怎麼先帶了五個箱子？」
「空的啦。」媽媽直起身，額前都是汗，「房東要知道還剩多少，我總不能拿眼睛量。」
淑珍接過最上面兩個。媽媽從臺中搭早班車來，外套口袋還塞著車票，進門後卻先去廚房開水龍頭，拿杯子裝了半杯水。
「這裡的水喝之前要煮。」淑珍說。
媽媽看著手上的杯子。「我忘了。以前你阿嬤會在桌上擺一壺。」
淑珍把電熱水壺插上電，沒接話。她們從衣櫃開始整理。奶奶留下的衣服並不多，難的是衣櫃下層兩隻餅乾鐵盒：鈕釦、拉鍊頭、紅包袋上的緞帶，還有幾顆看不出配對物的螺絲。媽媽把鐵盒放進待丟的箱子，淑珍又拿出來。
「這盒留著。」
「留螺絲做什麼？你搬家還要搬這個？」
「裡面有她改衣服用的扣子。」
「釦子可以挑出來。」
淑珍掀開盒蓋，手指伸進去翻，翻出一枚灰色鈕釦，卻說不出是哪件衣服的。媽媽在徬邊等了一會兒，拿起另一隻鐵盒。
「你阿嬤以前什麼都留。橡皮筋斷了還綁一結繼續用，不能全跟著她。」
「我有說全留嗎？」
「你從早上到現在，丟掉的只有兩個過期月曆。」
淑珍把盒蓋扣上，力氣大了些。「你要是趕車，我自己弄。」
媽媽的手停在半空。「我是請假來的。你幹嘛每次一講到這間屋子，就把我趕回臺中？」
媽媽在餐桌前坐下。「我收到你的訊息，說有錄音可以聽。你現在要放嗎？」
淑珍拿出筆電，接上小喇叭。她先把音量轉低，媽媽卻說：「大聲一點。我又不是來偷聽的。」
錄音裡碗碰到桌面，淑珍嫌奶奶靠錄音筆太近。奶奶笑了，咳了兩聲，接著抱怨菜太鹹。聽到「你把整罐拿起來做什麼」，媽媽噗哧笑出來。
「這口氣還是一樣。她以前教我煮飯，也會站在徬邊指揮，手都不肯伸過來。」
「你有跟她學？」
「學了啊。你小時候一直說我炒的青菜比她的難吃。」
「我不記得。」
「你當然不記得。你阿嬤還叫我不要跟小孩計較。」
淑珍看著播放條往前走。錄音裡，她去開冰箱，奶奶在後面又喊了一句：「水拿兩瓶啦，你也要喝。」那句被冰箱門蓋過一半，她以前剪檔時當成雜音跳掉了。
媽媽沒有說話。淑珍回頭，見她正用拇指揉著杯柄，眼睛盯在筆電上。
「再放一次？」淑珍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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