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看著雲湛站在人群中央，聽著他與村民們笑談房梁的朝向，指甲不知不覺掐進了掌心。
明日便是十日之期，可雲湛每日不是畫圖紙，就是去村裡勘測，連藥缸的水溫都不曾過問……
將圖紙交給村長之後，雲湛便來到了趙婉如的身邊，二人並肩回洞時，山風捲起她鬢邊碎髮，他伸手想替她別到耳後，卻在觸到她冰涼的耳垂時，指尖像被灼傷般縮回。
洞內瀰漫著陳年老藥的氣息。趙婉如將竹筐裡的艾草倒在石案上，葉片簌簌滑落，驚起幾星塵埃。雲湛張了張嘴，想解釋今日在溪邊看見的野鳶尾開了，卻見她放下草藥便徑直走向內室，雲湛一人獨坐在石桌旁，心中鬱結難解。
如今趙婉如的心怕早已去了谷外，自己用中毒將她留在身邊，到底要如何才能挽回她的心，才能讓她同自己像往日那樣親密，想到這裡雲湛感覺氣悶無比，心口一陣刺痛。
石桌上的青瓷碗突然碎裂，清脆的聲響刺破沉默。趙婉如衝出去時，雲湛正倚著石桌劇烈喘息，搖搖欲墜，青瓷藥碗的碎片在他腳邊濺成月牙狀。
“阿湛！”她奔過去時，雲湛已順著桌沿滑坐在地，似再也無法支撐身體的重量。
雲湛忽然劇烈咳嗽，指縫間滲出血絲。
“脈搏亂了！”她的聲音帶著顫抖，指尖按在他寸關尺上，感受著那抹若有若無的跳動。運功探查的瞬間，一股陰寒之氣順著經脈倒灌而來，毒素竟如脫韁野馬，在他體內橫衝直撞，連毒丹之力都難以壓制。
雲湛的咳嗽聲像破了洞的風箱，震得她心口發疼。她將他扶上石榻，膝蓋碾過碎瓷片，尖銳的刺痛讓她險些落淚。雙手貼上他後心的剎那，她聽見自己牙齒打顫的聲音，卻仍強自鎮定，催動毒丹之力如潮水般漫過他全身。
雲湛的身體不住的顫抖，趙婉如知道此刻他正承受著極大的疼痛，然而，雲湛竟強忍著沒有叫出來。趙婉如心中慌亂不已，卻又快速穩重心神，不斷催動功法。
藥缸裡的藥液突然劇烈冒泡，發出“咕嘟咕嘟”的聲響。
趙婉如的冷汗滴在雲湛肩頭，洇開深色的痕。她數著自己的心跳，一炷香時間過去，雲湛身體終於不再顫抖，呼吸也終於平順了些，像脫了力似的軟在了趙婉如的懷裡。
“十五……”雲湛的聲音像浸了水的宣紙，軟得讓人心碎，“別搬去舊屋了，那裡漏風。”他摸索著抓住她的手腕，指腹擦過她柔軟的掌心。
趙婉如看著他眼下濃重的青黑，想起這些天他總說“等房子蓋好”，想起他畫圖紙時微微佝僂的背影，喉嚨像塞了團浸水的棉絮。
“好，我不搬。”她輕輕抽回手，扶著雲湛慢慢躺下，再替他掖好被子，“但明日必須試毒，不能再拖了。”
雲湛點了點頭，終於閉上了強撐的雙眼，睡了過去。
第二日晨光初透洞口時，趙婉如從石榻上驚醒，發現自己肩頭搭著雲湛的月白外袍，布料上還殘留著他身上的沉水香。
石榻另一側空空如也，早已不見雲湛的蹤影。她扶著石案坐起，後腰因昨夜蜷著身子睡覺而隱隱作痛，卻在聽見洞口傳來的腳步聲時，立刻抬頭望去。
雲湛手裡握著一個卷軸，墨香混著晨間的藥草氣息撲面而來。他將卷軸遞到趙婉如面前：“十五，試毒的方子我都列好了。對比了谷中古籍和藥王谷的藏典，總算挑出一百種可試的配伍。”
卷軸在趙婉如掌心展開時，她的指尖猛地一顫。“斷腸草、玉芙蓉、鶴頂紅……”她輕聲念出那些字跡，目光掃過每一味劇毒旁標註的用量，只覺渾身發冷。
卷軸上的墨字像活過來的毒蛇，在陽光下泛著陰冷的光。
“阿湛，這些都是見血封喉的劇毒……”她的聲音發顫，卷軸邊緣在掌心壓出青白的痕，“你當真要一一試服？”
雲湛伸手握住她冰涼的指尖，將卷軸輕輕合上：“毒之一道，最妙處便在以毒攻毒。”他的拇指擦過卷軸，“每味毒的相生相剋之理我早已爛熟於心，若藥性不合，我能在三息內逼出毒素。不過是些皮肉之苦，算不得什麼。”
這一百種毒方之中自然沒有任何一種可以解雲湛的毒，這一點，雲湛有信心。
趙婉如抬頭望進他眼底，“讓我替你試。”她忽然抓住他的手腕，“我有毒丹護體，能抗住劇毒反噬。”
“胡鬧！”雲湛下意識提高聲音，見她睫毛猛地顫動，又立刻放軟語調，指尖撫過她鬢邊碎髮，“我寧可毒發而死，也不願看你去受那樣的罪，況且只有自己去感受藥效，才能找到解毒之法。”
“真的沒有其他辦法了嗎？”趙婉如帶著哭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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