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城市看守所會見室。
白牆,鐵窗,冰冷的鐵椅。顧煜穿著橙色馬甲被帶進來的時候,整個人比之前更瘦了,但他的眼神不再是那種深不見底的空洞。隔著玻璃,他看見岑知言的時候甚至微微點了一下頭,像是老熟人打招呼。
“我以為你不會再來。”他拿起話筒,聲音透過電子裝置傳過來,有些失真,但語氣裡的那種平靜是真實的。
“我本來也以為不會。但你留給我的那些材料,讓我不得不來。”
顧煜看著她,忽然笑了一下,一個很淡的、幾乎沒有聲音的笑:“你看了。”
“看了。我爸的錄音。7·12的調查報告。還有周明遠在安城期間的材料。”岑知言頓了頓,“你查得比我多。”
“我查了八年。從十五歲開始。”顧煜靠在椅子上,仰頭看了一眼天花板,“我爸死了之後,所有人都跟我說那是意外。他們以為我小,不懂,但我看過我爸的日記。他寫,他懷疑當晚有人在指揮組裡動了手腳,但他沒有證據。”
“然後你查到了周明遠。”
“對。但我查到他的時候,他己經退居二線了,住在江市的高檔小區裡,過著退休老幹部的體面生活。”顧煜的聲音第一次有了一絲波動,很小,像是冰面下的一道暗流,“我想讓他死。我設計了至少三種方案,每一種都能讓他從這個世界上消失。但我後來放棄了。”
“為什麼?”
“因為殺了他是幫他解脫。”顧煜低下眼睛,睫毛遮住了他的瞳孔,“我想讓他活著,讓所有人知道他是誰,讓他親眼看著他經營了一輩子的東西全部塌掉。”
岑知言沉默了一會兒:“所以你才會給我那張名單。你知道我在查我爸的案子。”
“不只是因為你在查。”顧煜抬起頭來,目光和她首首地對上,“是因為你在老徐的案子裡說了一句話。你說他不只是想死,他是想讓人知道他的委屈。你說對了。我做了這麼多年,也不是為了贏,是為了讓人知道——讓人知道我爸沒有錯。現在你知道了嗎?”
“我知道了。你爸的談判本身沒有問題,是周明遠在突擊前切斷了通訊,導致他最後的指令沒有傳到嫌疑人耳朵裡。”她看著顧煜的眼睛,一字一句,“你父親是無辜的。”
顧煜沉默了很長時間。會見室裡只有旁邊隔間隱約傳來的律師會見的聲音,很模糊,像是從很遠的水面上漂過來的。他的眼眶慢慢紅了,但他沒有哭。他咬了一下下唇,然後鬆開,那個動作很輕,像是放下了什麼扛了很多年的東西。
“那就夠了。”他說。
岑知言站起來準備離開的時候,顧煜又叫住了她:“有一件事,我在審訊裡沒說。”
岑知言重新坐下。
“周明遠在江市的保護傘不只他一個人。當年跟他一起在7·12專案組的,有一個人到現在還跟他保持聯絡。我不知道是誰,但我聽過一段錄音——是周明遠和另一個人的通話。周明遠說,‘當年的事你也有份,我倒了你也跑不了’。”
“你還能找到那段錄音嗎?”
“錄音存在一個加密伺服器上,伺服器的登入密碼在我房間裡的一張便籤上。便籤夾在一本書裡,書名叫《談判心理學》,是我爸的藏書。”顧煜站起來,獄警示意時間到了,“房間己經被你們搜過了,那本書現在應該在你們證物室。密碼是十二位。”
岑知言說了聲謝謝,準備掛下話筒。顧煜忽然開口,聲音壓得很低:“你跟你爸很像。但你比他幸運——你身邊有一群願意跟你一起查的人。”
他放下話筒,轉身跟著獄警走出了會見室,橙色的馬甲在拐角處一閃就消失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