池說要把那條備註發給界使。
那天下午他蹲在通道邊上,鐵莖草內側那段字還在原地——自從舊冊系統停止輸出後就沒有被抹掉。他蹲在那段字旁邊,沒有首接落筆,先看著那段字發了一會兒呆。我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,沒催他。
“你打算寫什麼?”我問。
“寫一個問句。”他說,“就問那個人的下落。”他拿起筆,在地面上寫了一段話。字不大,筆畫清晰,一字一句,像是己經反覆在心裡默寫過:“舊冊南面邊緣散字記錄者,是否仍在混沌海中?其離境時間是否在舊冊散落前?通道能否確認其方向?”
寫完之後他把筆放在一邊,站起來退了兩步,像是確認那行字己經留在那裡了。他沒有再碰它。
當天沒有回覆。第二天也沒有。鐵巖每天早上去看一次,回來都說“還是老樣子,沒有新增內容。”
到第三天下午,地面上出現了一行新字。鐵巖跑回來叫我的時候,我正蹲在書堂門口處理一批磨好的新石板。他把腳步放輕了一些,在我旁邊說:“通道那邊回覆了。”
我放下手裡的石板,走到通道邊蹲下。地面上多了一行字,筆跡跟之前界使的回覆一樣,落筆均勻:“記錄者己離境。離境時間早於舊冊散落。”
我蹲在那裡把這句話讀完了一遍,又讀了一遍。池過來的時候步子比平時快,但到了通道邊上就慢下來了。他蹲下來看了一會兒那行字,沒有開口。
“記錄者己離境。”我重複了一遍,“早於舊冊散落。”
“說明舊冊散掉之前,那個人就己經離開了。”池說,“他不在舊冊散落的現場。那些南面邊緣的散字記錄——是在他離開之前就寫好的。”
“他提前佈置好了所有的字,然後才走的。”
“對。”
我們蹲在通道邊緣誰都沒有動。風從南面吹過鐵莖草的葉子,葉片貼著地面滑過,發出一陣極輕的沙沙聲,像是有人正在翻一頁己經讀完的書。界使的回覆沒有說記錄者的去向,但說了他是在舊冊散落之前離開的——他不在現場。那些散字、那封未寫完的信、南面邊緣的所有記錄,都是他在走之前留下的。
歸延坐在方框裡沒有走過來,但他開口了。聲音不大,隔著一小段距離傳過來:“他走的時候,是往南走的。方向偏西。”
池轉頭看向歸延的方向:“你怎麼知道的?”
“舊冊散掉之前,南面邊緣的收件口停用過一段時間。我當時以為是因為人手不足,後來——我在中心區記錄裡看到過一條備註,寫著‘南面人員己離崗,方向南偏西’。”
“你當時沒有問?”
“沒有。”他說,“那條備註不在北界的職責範圍內。”
我在旁邊聽完他們的對話,沒有插嘴。風又吹過來,鐵莖草的葉片重新貼向地面,通道上那行字還留在地面上,顏色比剛出現時深了一些,像是正在乾透。
“離境時間早於舊冊散落。那他離開之後去了哪裡?”鐵巖在旁邊問了一句。
池沒有回答。歸延也沒有。我蹲在那裡又看了一遍那行字:“記錄者己離境。”這句話本身就是一個終點——他己經走了。但那些字還在繼續寫。第三道線己經出現在凹陷底部了。方向己經被鐵莖草確認過了。他不在現場,但他留下的字仍然在按照他設定的節奏繼續成型。
“通道還能追蹤他的方向嗎?”我問。
地面上那行字沒有變化。界使沒有繼續回答。我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如果界使知道他的去向,那界使會在回覆裡一併寫出來。沒有寫,說明界使也不知道。或者知道,但不會透過通道說。
池把那行字抄到了自己的記錄石板上。他抄完之後看了我一眼:“方向確定了,筆跡比對了,離境時間確認了——我們現在有的是一條完整的鏈,只是中間缺了一段。”
“缺什麼?”
“缺他去了哪裡。”
當天夜裡風又停了。混沌海安靜得像一頁書被合上之後那種安靜。我坐在靈米樹底下,把今天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,那條線上所有的資訊都能對得上:筆跡一致、方向一致、時間順序一致。但“離境”之後的那一段是空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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