池畫出弧線後的第二天傍晚,歸延坐回了方框裡,把他那捲樹皮紙片從內層取了出來。我當時正在書堂門口整理石板,鐵巖從西面巡界回來,路過歸延方框附近時停了一下。他沒有走過去,但他站在幾步開外看了一會兒,然後轉身快步走到書堂門口:“大人,歸延在翻他那捲樹皮。”
我放下石板,走到歸延方框邊緣。他沒有抬頭,但他在我停住之後,把那捲樹皮紙片平攤在膝蓋上,一層一層地展開。第一層是舊的外部包裹,第二層是他之前疊好的記錄,第三層——他的手指停住了。停在那裡沒有繼續移動,像是摸到了什麼他沒預料到的東西。
他低頭看著第三層內側,沒有出聲。然後他伸出手,從第三層和第西層的夾縫中抽出了一片東西——不是樹皮,是紙片。灰白色,比周圍樹皮的顏色淺一些,邊緣被裁得很整齊。他沒有立刻翻面,先把它放在膝蓋上看了一會兒,然後把它遞給池:“這不是我的東西。”
池蹲在方框邊緣,沒有接。他先看了一會兒那紙片,然後才伸出手,用指尖捏著邊緣把它從歸延手裡接過來。他把它放在自己膝蓋上,翻到正面,又翻到背面,然後抬起頭來:“紙面是舊冊南面邊緣專用的。只有南面收件口發過這種紙。”
“上面寫了什麼?”
池低頭看了一眼,念出了那行字:“舊冊拆解前,我們預設了一些位置。”
我蹲在池旁邊,又看了一遍那行字。紙片正面只有這一句。沒有署名,沒有日期,沒有方向標註。但它寫著“我們”——不是“我”,是“我們”。一個人以上。
“歸延,你之前看過這層夾層嗎?”我問。
“沒有。”他說,“這卷樹皮我一首帶著,但外層和內層之間的夾層我沒動過。我不知道里面放了東西。”池把紙片翻過來,對著光看了一眼:“這張紙片在夾層裡的時間應該不短了。邊緣有一道壓痕,是被摺疊過後又展開的痕跡。它不是最近才被放進去的。”
池把紙片放在石板上,抬頭朝歸延的方向看去。“你確定這卷樹皮在離開舊冊後從未被開啟過?”歸延說:“外層和內層之間的夾層沒有被開啟過。如果有人放進去,那應該是在我離開舊冊之前放的。”
風從南面吹過來,把石板上那張紙片的一角掀了起來。池伸手輕輕按住。歸延坐在方框裡沒有移動。
“南面邊緣收件員存在,”池說,“他一首在收信,只是沒有留下名字。舊冊的記錄裡沒有這個人。他在收信和發信,但沒有任何一條記錄註明他的姓名。沒有名字,沒有來向,沒有去向。”
池把那張紙片翻回正面,那行字在灰白色的紙面上顯得很清晰:“我們預設了一些位置。”他用手指沿著字跡的筆畫走了一遍,收尾處微微左偏——跟那封未完成信、跟舊冊南面邊緣的記錄、跟青瓷南面邊緣正在成型的那個字,收尾方式完全一樣。他放下紙片,聲音不大:“是那個人寫的。”
歸延沒有開口。但我注意到他在聽。他坐在方框裡,偏著頭,方向對著池的手。
“他在舊冊散掉之前就在做這件事。”池說,“他把這行字放在了你的樹皮夾層裡,然後這卷樹皮一首隨你同行,抵達了預設的位置。”
我蹲在池的旁邊,天色正在變暗,那捲攤開的樹皮正對著南偏西方向。紙片的邊緣光滑平整,像是被人仔細裁過之後才放進夾層裡去的。那個人在歸延離開舊冊之前就把這張紙片放進了歸延的樹皮裡,然後歸延帶著它走了很遠的路,來到了青瓷大陸,坐在了現在的這個位置上。
歸延坐在那裡低著頭,手裡握著那根己經收攏的枝條,指腹沿著枝條表面緩慢移動。紙片上的字跡依然清晰。風從南偏西方向吹來,鐵莖草葉尖微微偏轉,樹皮和紙片在夜色裡顯得比白天更淺一些,像是正在從舊物轉化為可以被重新讀取的材料。
“那個人在南面邊緣一首做著收發工作,”池說,“他知道歸延要離開,所以把這張紙片放進了歸延隨身攜帶的樹皮夾層裡。他知道歸延會帶著它走,走到某個預設的位置。他不需要留名字。”
池把那張紙片放回石板上沒有收起來,讓它攤開著。紙片上的那行字在夜色裡呈現出一種比白天更深的顏色——像是墨跡正在從紙面深處重新浮現出來。風停了一會兒,鐵莖草的葉子垂著不動。
我站起來的時候朝南偏西方向看了一眼,混沌海的灰霧在那個方向依舊平靜,但我注意到鐵莖草根網邊緣有一道新的痕跡:方向與歸延方框和池方框之間的那條弧線一致,像是正在等下一段內容被放上去。紙片上的字跡收尾微微左偏,收進了夜色裡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