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回陛下，林無恙家中薄田二十畝，父親是秀才，己故。家中只剩一個老母，在懷慶府鄉下。他自己在館驛住，月俸三兩銀子，除去房錢飯錢筆墨錢，剩不下多少。釣魚也是為貼補吃食。”
朱元璋沒說話，心裡卻在想：三兩銀子。七石五斗。
他當年打天下的時候，手底下將領頓頓有肉，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。
可坐了江山之後，他得讓官員們知道，這天下不是讓他們來享福的。
俸祿低，便少貪；俸祿高，便多貪。
他殺了一批又一批，剝皮實草的亭子立了一座又一座，可還是有人前赴後繼。
林無恙窮得要去挖野菜做零嘴，卻從沒動過貪墨的念頭。
至少錦衣衛報上來的那些紙片裡，沒有一條說林無恙跟哪個富戶走得近了、跟哪個鹽商打過交道了。
這孩子是真窮，也是真乾淨。
“他能跟李景隆那個妹妹混到一塊兒，”朱元璋忽然說，“倒也有點本事。”
宋忠不知道該怎麼接這話，只好含含糊糊應了聲“是”。
“李有容那丫頭，”朱元璋又說，語氣裡帶了點不易察覺的笑意，“去年元宵進宮，穿一身紅襖子，朕問她怕不怕朕，你猜她說什麼？她說‘陛下長得又不可怕，怕什麼’。李景隆在旁邊臉都白了。”
他哈哈笑了兩聲，笑聲在空曠的殿裡迴盪了一下便散了。
“這丫頭膽子大，跟咱妹子當年一樣。”他說到“妹子”兩個字時，聲音忽然低了幾分。
馬皇后當年嫁給他時，他還是個窮得叮噹響的和尚兵。
她跟著他住破廟、啃乾糧，從沒抱怨過一句。
“林無恙吃飯怎麼樣？”朱元璋忽然問。
宋忠想了想密報上的內容，小心答道：“回陛下，光祿寺膳堂的管事太監報過，林編修每日午膳用五碗飯，菜湯颳得乾乾淨淨，一粒米都不剩。”
朱元璋沉默了一息。
“能吃是福。”
他說，語氣裡竟有一絲難得的柔和，“窮苦出身的孩子，才知道糧食金貴。他做那個什麼魔芋爽，用野疙瘩當吃食，也是窮出來的本事。比那些錦衣玉食還嫌東嫌西的強。”
他站起身，揹著手走到窗前。
窗外御花園裡的梔子花開得正好，白花花一片，香氣順著窗縫鑽進來。
他望著那片花，忽然想起馬皇后生前最愛梔子，說這花“香得實在，不端著”。
“宋忠，你傳話給李景隆那邊的眼線，不用盯得太緊了。”
他頭也不回地說，“兩個小孩子在河邊吃吃喝喝，又不是謀反。只要那小子不欺負有容，就隨他們去。”
宋忠愣了一下，隨即叩首：“臣遵旨。”
“還有，”朱元璋頓了頓，“那個魔芋爽，回頭送到宮裡來。咱嚐嚐什麼味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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