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和殿裡焚著龍涎香，煙氣嫋嫋地攀上藻井。
朱元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。
他放下茶盞，目光落在階下跪著的宋忠身上。
宋忠今日親自來的。錦衣衛指揮使親自進宮面奏，說明事情不小。
“說吧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宋忠從袖中取出一封密報，雙手呈過頭頂，“東宮那邊，近半月來，皇太孫三次派人留意曹國公府李小姐的動向。”
朱元璋捏著茶盞的手沒動，可指節微微泛了白。
殿裡安靜了片刻。香爐裡的龍涎香燒到了盡頭，一節灰燼無聲地落下。
“咱知道了。”朱元璋的聲音聽不出喜怒，“你下去吧。”
宋忠叩首退了出去。
殿門合攏，偌大的春和殿裡只剩他一個人。朱元璋靠在椅背上，閉著眼，手指一下一下叩著扶手。
允炆。他那個好皇太孫。
當年他跟朱允炆提過，說李景隆拒了親事，讓他死了這條心。
允炆當時跪在文華殿裡，額頭貼著金磚，說“孫兒遵命”。
聲音聽著是順從的，可朱元璋活了快七十年，什麼戲沒見過？那孩子嘴上說遵命，眼睛裡全是不甘。
他當時沒再說什麼。年輕人嘛，過些日子淡了就好了。
可如今大半年過去了，允炆非但沒淡，反倒派人去盯著李家的門。盯的還是李有容。這就不是少年慕艾的事了。
這是執念。
朱元璋睜開眼，望著殿頂的藻井。
那上面畫著日月星辰，金龍盤繞，是他坐了江山之後叫人畫的。他盯著那些金龍看了很久，慢慢把這件事翻來覆去地想了三遍。
第一，李家的勢力太大了。
曹國公府。
李景隆本人襲了曹國公爵位，兼著五軍都督府的差事，手裡捏著實打實的兵權。
他兩個弟弟一個在都督府當差、一個在國子監讀書，大妹嫁了鳳陽侯家，族中子弟在軍中任職的少說也有十來個。
李文忠雖然死了，可他留下的舊部遍及京營和邊鎮，這些人服李景隆，未必服朝廷。
若是允炆娶了李有容，那李家就成了外戚。
外戚掌兵，再加上皇太孫的名分——歷史上這樣的搭配出過什麼事，朱元璋讀史書讀得比誰都明白。王莽、楊堅，哪一個不是從外戚一步一步走上去的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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