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有容湊過來,撩開簾子一角往外瞧了瞧,回頭小聲問他:“你老家就這?”
“就這。”
“比我想的......熱鬧些。”她憋了半天,憋出這麼一句。
林無恙笑了一聲。他知道她想說什麼——這地方跟曹國公府所在的應天府比起來,簡直是天壤之別。可她說得委婉,沒戳他的面子。
到了縣衙門口,林無恙終於見到了那位“有緊要公務走不開”的修武縣縣令李大人。
李縣令五十來歲,胖墩墩的,一張圓臉笑起來像尊彌勒佛。
他站在縣衙大堂的臺階上,遠遠看見林無恙的轎子到了,三步並作兩步迎下來,一把握住林無恙的手,搖了又搖:“林大人!可把您盼回來了!下官李守仁,修武縣令,久仰林大人大名,如雷貫耳!”
林無恙被他搖得胳膊發酸,面上不動聲色:“李大人客氣了。”
李守仁拉著他的手往大堂裡走,嘴裡絮絮叨叨:“林大人有所不知,自打您中了探花,咱們修武縣上下都與有榮焉!您可是咱們縣近二十年來出的頭一個進士!頭一個!下官到任才半年,就趕上這等喜事,實在是——”
他說到一半,忽然壓低了聲音,湊到林無恙耳邊:“林大人,下官知道您這趟回來是省親,可下官也有下官的難處。您如今是文登知縣,可您是修武縣人,下官這修武縣令的位子,說句實在話,如坐針氈。”
林無恙聽明白了。
李守仁是怕得罪人。他一個修武縣令,論品級跟林無恙平級,可林無恙身後站著曹國公府,又是太祖爺賜的婚,從京師來的訊息靈通人士都知道林無恙這趟外放是得罪了東宮。
李守仁夾在中間,既怕冷落了林無恙惹曹國公府不高興,又怕太熱絡了被東宮那邊的人記上一筆。
所以他才派了周縣丞去碼頭迎接,把場面搞得熱熱鬧鬧的,自己卻留在縣衙“有緊要公務”。
等林無恙到了縣衙門口,他再親自迎出來,握手寒暄,禮數週全,既不會太冷,也不會太熱。
這官場上的分寸拿捏,真可謂爐火純青。
林無恙心裡好笑,面上卻鄭重道:“李大人多慮了。本官回鄉省親,乃是私事,絕不敢幹涉縣衙公務。李大人該怎麼當差還怎麼當差,不必為本官費心。”
李守仁眼睛一亮,握著他的手又搖了兩下:“林大人通透!通透!下官佩服!來來來,裡面請,幾位族老都等著呢。”
大堂裡果然坐著幾位鬚髮皆白的老者。
打頭的是林家村的族長林老太公,拄著一根藤木柺杖,看見林無恙進來,顫巍巍就要起身。林無恙趕緊上前幾步,按住他肩膀,跪下去磕了個頭:“老太公,無恙回來了。”
林老太公握著他的手,嘴唇哆嗦了半天,渾濁的老眼裡滾出兩行淚來:“好孩子......好孩子......你爹若是活著,看見你今日的光景,該多歡喜......”
李有容站在他身後,安安靜靜地福了一禮。林老太公抬眼看了看她,連連點頭:“好,好,好俊的姑娘,好福氣,好福氣......”
李守仁在旁邊陪著笑臉,周縣丞張羅著上茶上點心,縣衙裡進進出出都是人。
熱鬧了足足一個時辰,林無恙才把族老們一一安頓好,帶著李有容回了林家村的老宅。
老宅早已被李景隆派來的人提前修葺過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