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無恙一夾驢腹，那頭大青驢邁開步子，穩穩地朝東北方向走去。身後八百頭驢跟著動起來，蹄聲悶悶的，像遠處的潮水。
月亮被雲層遮住了，海面上漆黑一片。隊伍沿著海岸線走，左邊是黑沉沉的海，右邊是黑沉沉的山。
海風灌過來，吹得人睜不開眼。林無恙在驢背上微微俯身，腦子裡的輿圖越來越清晰。
孫水的前哨每隔一炷香就派一個人回來報路，他不用聽，也知道前面哪塊礁石不能過，哪條溪澗可以蹚。
走了大約兩個時辰。天邊開始透出一線灰白，海面上有了微光。
隊伍已經過了成山頭，往北插進了威海衛以東的一片山岬後面。林無恙忽然勒住了驢。
他看到了。
腦子裡那條模糊的線，此刻變得清清楚楚。就在前面，山岬後面的小海灣裡。船。很多船。石砌的碼頭，木頭搭的棚子，棚子裡堆著東西。還有人。到處是人。
“停。”他低聲說。
八百頭驢一頭接一頭停下來，安安靜靜的，連一聲叫喚都沒有。
林無恙翻身下了驢背，把韁繩交給旁邊的人，貓著腰往前走了幾步，趴在一塊大石頭後面，探頭往海灣裡看。
晨曦從東邊的海面上漫過來，把小小的海灣照得灰濛濛的。
海灣裡泊著七條船，都是尖底的快船，桅杆上掛著破舊的帆。
碼頭是石頭壘的，旁邊搭了十幾個木頭棚子，棚子底下堆滿了東西——糧食。布匹。鐵器。還有幾個被封得嚴嚴實實的箱子。
岸上有一百多號人個人在走動，有的在搬東西，有的蹲在地上吃飯，還有的靠在棚子上打盹。
他們穿著短褐，頭上包著布巾，腰間別著刀。不是漁民。漁民沒有這樣的刀。
林無恙縮回石頭後面，閉上眼，深吸了一口氣。
衝動的感覺在他胸腔裡翻湧，像是被關了太久的野獸聞到了血的味道。
八百騎兵。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後那八百個咬著木棍。攥著刀槍的漢子。他們也聞到了。
他站起來。
“跟我衝。”
就三個字。聲音不高，可在這黎明前的寂靜裡，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。
他拔出腰刀，翻身上了那頭大青驢，第一個衝了出去。
蹄聲轟然響起，八百頭驢同時起步，悶雷一樣滾過山岬，直撲海灣。
棚子底下的人抬起頭來。有人喊了一聲，聲音被蹄聲淹沒了。
有人去摸刀，手還在刀柄上，驢已經到了眼前。
林無恙一馬當先衝進棚子中間，腰刀橫掃，刀光在晨光裡劃出一道白弧。
他身後的兩百個家兵緊跟著衝進來，刀槍齊下，那些倭寇還沒來得及列陣就被衝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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