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衍看著他的背影,沉默了一息。
“殿下,”他開口,聲音沙啞,“貧僧說句不該說的話。”
“說。”
“韓信跟劉邦要假齊王,劉邦給了,可心裡記下了。後來韓信死在長樂宮,不只是因為呂后狠,是因為劉邦早就記著那一腳。”道衍的念珠在手裡慢慢轉著,“林無恙跟韓信不一樣。可殿下若因為他是李景隆的妹夫,心裡先存了芥蒂——”
朱棣轉過身來,看著道衍。那雙眼睛很沉,壓著很多東西。
“他明天來見本王。本王當面聽他說。”朱棣走回案前坐下,把那碗涼粥端起來喝了一口,“他說的條件,本王能答應的答應,不能答應的,本王也當面跟他說清楚。”
道衍雙手合十,低低唸了一聲佛號。
“殿下英明。”
朱棣擺擺手。“你回去吧。明天讓他來。”
道衍起身告退。走到門口時,朱棣忽然叫住了他。
“和尚。”
道衍回頭。
“你說,林無恙這個人,將來會不會變成韓信?”
道衍站在門檻上,晨光從他背後照進來,把他的灰衣照得發白。他捻著念珠,沉默了一息。然後他開口,聲音很低,低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。
“殿下,韓信要的是齊王。林無恙要的是什麼,貧僧不知道。可貧僧知道一件事——他在文登打倭寇,打了大半年,自己籌糧。自己募兵。自己修船。
朱允炆發十二道聖旨罵他,他不低頭。他來北平見殿下,帶的是李景隆的信,說的是打倭寇的事。他沒有替自己要一個官。一個爵。一兩銀子。”
他頓了一下。
“可殿下若問貧僧,他會不會變成韓信——貧僧說不好。今日他不是韓信,可日後的事,誰說得準?”
他沒等朱棣再開口,推門走了出去。灰衣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後面。
書房裡只剩朱棣一個人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他大哥朱標活著的時候,跟他說過一句話——“看人不要看他跟你要什麼,要看他為什麼跟你要。為一己之私的人,給得再多也不夠。為天下的人,給得再少也知足。”
朱棣不知道林無恙是哪一種人。明天當面聽他說。
可他心裡已經打定了主意。不管林無恙要的是什麼,先答應下來。
如今他手裡就八千兵,北邊有宋忠,南邊有耿炳文,朝廷的大軍早晚要來。
李景隆在應天是他的內應,林無恙在山東是他的偏師。這兩個人,一個都不能丟。
等坐了天下,再慢慢算。
他把佈防圖攤開,手指點在居庸關的位置上,可腦子裡想的卻是林無恙那張年輕的臉。
那張臉很乾淨,眼睛很亮,說話不卑不亢。可乾淨歸乾淨,亮歸亮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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