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棣閉著眼,聽著三個兒子爭論。
他沒有插話,可朱高熾那幾句話他聽進去了。
他方才在禪房裡聽林無恙提條件的時候,心裡也轉過這個念頭。
他以為林無恙會要權。要錢。要爵位。可林無恙沒要。他要的是打倭寇的名分,是保李景隆的命。
這倒讓他想起一個人——朱元璋。
他父皇在的時候,最煩的就是臣子跟他伸手要東西。
可有一回他父皇誇過一個叫姚恕的知縣,說“此人自食其力,不貪不佔”。他父皇看人的眼光很毒,可凡是想著做事不爭利的人,他父皇都高看一眼。
朱棣點了點頭。
他忽然覺得,林無恙提開海這件事,值得讓朱高燧好好研究研究。
馬車在暮色裡走了小半個時辰,到了燕王府。
朱棣下了車,擺了擺手讓三個兒子各自回去。他獨自進了內院,徐妙雲正坐在燈下繡一方帕子。
“回來了?”徐妙雲抬起頭來,看了他一眼,“談的怎麼樣?”
朱棣在她對面坐下,把外袍脫了搭在架子上。他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說了一句:“李景隆那個妹夫,有點意思。”
徐妙雲把針線擱下,看著他。“怎麼個有意思法?”
“他跟我提了兩個條件。一個保李景隆的命,一個開海打倭寇。”朱棣把方才的事大致說了一遍。說到朱高煦被林無恙噎回去的時候,徐妙雲嘴角彎了彎。說到開海的時候,她停了一下。
“開海?打倭寇?”徐妙雲問,“太祖爺定下的規矩,他敢提?”
“他不但敢提,他還敢提前提!”朱棣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著,“他說他在文登打倭寇,打的是海上的賊。可海上的賊從哪裡來?從海上來。海禁把百姓的活路斷了,百姓只能當賊。他說開一個口子,把海上的規矩立起來,比禁海有用。”
徐妙雲沉默了片刻。“你怎麼答的?”
“我答應了。”
“他會打仗。我派去查他的人回來了,他在文登打倭寇,帶了八百頭驢夜襲倭寇的據點,自己衝在最前面,殺了幾十個。這不是耍嘴皮子的人。”
徐妙雲微微睜大了眼。“騎驢?帶頭衝鋒?”
“帶頭衝鋒。”朱棣重複了一遍,嘴角微微牽了一下,“你說一個文官,敢帶頭衝鋒,他圖什麼?”
徐妙雲想了想。“為了百姓?”
朱棣點了點頭。
“打仗的人,跟耍嘴皮子的人,一眼就能看出來。
我能感覺到,他最想提的條件就是打倭寇,他騙不過我的!”
徐妙雲看著他。朱棣很少這麼誇一個人。他夸人從來都是輕描淡寫,可這一句“有點意思”,已經算是高評價了。
“高煦怎麼說?”徐妙雲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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