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天傍晚,朱棣自己走到後苑去了。
朱棣是從後苑豬圈裡爬出來的。
早上,他披散著頭髮,赤著腳,從燕王府後門溜了出去。
親兵們遠遠跟著,不敢靠得太近。
他一路跌跌撞撞穿過巷子,拐進了北平城東的集市。正是早市最熱鬧的時候,賣菜的。賣魚的。挑擔子的。趕驢車的,擠了一街。
朱棣混在人群裡,沒人認出他。直到他走到一個賣豬下水的攤子前,蹲下來,伸手去抓案板上那堆豬大腸。
攤主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,一看有人搶食,抄起扁擔就要打。
可扁擔舉到半空,他愣住了。眼前這個蓬頭垢面。滿身泥漿的人,穿的是件羊羔皮襖——雖然糊滿了泥,可那料子,那針腳,尋常人家穿不起。
“你......”
朱棣沒理他。他抓起一根豬大腸就往嘴裡塞,嚼了兩下,吐出來,又抓起一塊豬肝。那攤主被這陣勢嚇住了,舉著扁擔不敢動。旁邊賣菜的。賣魚的。趕車的,都圍了過來。有人小聲說:“這不是燕王殿下嗎?”旁邊的人趕緊捂他嘴:“別瞎說,不要命了?”
可人越圍越多。賣面的老漢端著一碗熱面擠進人群,蹲下來,把麵碗擱在朱棣面前。朱棣抬起頭,看了那老漢一眼,伸手去夠麵碗,手抖得抓不住筷子。老漢嘆了口氣,把麵碗又往前推了推。朱棣低下頭,把臉埋進碗裡,吸溜吸溜地吃。熱湯從他下巴滴下來,混著泥漿,滴在皮襖上。
“真是燕王殿下?”一個年輕後生踮著腳往人群裡看,“俺在城門口見過殿下出巡,騎著高頭大馬,好威風啊。”
“可不是嘛,怎麼成了這樣?”旁邊一個挎著菜籃子的婦人嘖嘖了兩聲,“上個月還聽說燕王病了,看來病得不輕。”
“什麼病能病成這樣?”一個趕驢車的老漢蹲在車轅上,搖著頭,“這是瘋了。俺老家有個親戚,也是這麼瘋的,好好的一個人,突然就傻了,跟牲口搶食吃,後來掉河裡淹死了。”
朱棣聽見了,可他的眼珠子轉了轉,又去夠旁邊魚攤上的一條生魚。賣魚的是個利落的中年漢子,見他伸手,趕緊把魚往盆裡藏。朱棣沒夠著,趴在地上,伸手去夠魚盆。那漢子嘆了口氣,把那條最小的鯽魚揀出來,丟給他。朱棣接住,生咬著吃了。
圍觀的人越來越多。有人嘆氣,有人搖頭,有人拿袖子抹眼淚。有個老太太從懷裡摸出半個窩頭,擱在他旁邊,說:“殿下,吃這個吧,這個乾淨。”
朱棣伸手抓了窩頭,往嘴裡塞。腮幫子鼓得滿滿的,嚼著嚼著,眼淚從泥漿糊住的臉上淌下來。
人群裡一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看了半天,低聲跟旁邊的人說:“當年太祖爺在時,燕王殿下守北平,北元都不敢南下。如今落到這個地步,真是......”
旁邊一個穿短褐的漢子接話:“你說朝廷也是,燕王是太祖的親兒子,陛下的親叔叔,怎麼就逼成這樣了?”
“噓,小聲點,不要命了?”
人群中議論聲嗡嗡的,可沒一個人上前驅趕。有人往他面前擱半塊餅,有人擱一根蔥,還有個賣梨的婦人把筐裡剩下的幾個爛梨倒在他面前。朱棣趴在地上,一樣一樣地吃。吃到爛梨的時候,他咬了一口,忽然抬頭笑了一下,那笑痴痴傻傻的,滿是泥的臉上露出一排白牙。
人群裡有人跟著笑了,可笑到一半又收了回去。那賣面的老漢蹲在旁邊,看了他半天,忽然站起來,衝著周圍喊了一句:“都別看了,散了吧。燕王殿下......唉。”
他說不下去。他把麵碗撿起來,發現碗邊上沾著泥,拿袖子擦了擦,揣回懷裡,挑著擔子走了。
訊息傳到張昺和謝貴耳朵裡的時候,已經過了午。兩個人趕到集市上,人群已經散了,地上只剩些爛菜葉和碎餅渣子。朱棣被人扶回了燕王府,躺在後堂的榻上,縮成一團,嘴裡還在含含糊糊地念叨著什麼。
張昺和謝貴進了後堂,看見朱棣那個樣子,站了一會兒。謝貴低聲說:“張大人,這......不像是裝的。”
張昺沒接話。他走到榻前,彎腰看了朱棣一眼。朱棣的嘴角還沾著麵湯的痕跡,頭髮裡夾著爛菜葉,呼吸濁重,像是睡著了。張昺看了兩息,直起腰來,往外走。謝貴跟出來,兩個人在廊下站定。
“還是等御醫來吧。”張昺說。
謝貴點了點頭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