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章 朱允炆的反覆應天府，文華殿暖閣。
朱允炆坐在御案後面，手裡攥著從北平送來的第三份急報。這份比前兩份都厚，裡面除了張昺。謝貴的奏報，還附了一份北平東城兵馬司的呈文，把朱棣在集市上搶食的事從頭到尾寫了一遍。
“跟豬搶食。”朱允炆把急報擱下，嘴角微微牽了一下，“朕這位四叔，倒是能屈能伸。”
齊泰。黃子澄。方孝孺三人分坐兩側。暖閣裡銅壺滴漏的聲音一下一下地數著時辰。
“陛下，”齊泰開口，“燕王鬧到這個地步，怕是真瘋了。”
“真瘋了。”黃子澄接話，“可瘋得也太巧了。早不瘋晚不瘋，偏偏在我們削藩削到一半的時候瘋。臣總覺得不安。”
方孝孺坐在最下首，一直沒有說話。此刻他抬起頭來，看了朱允炆一眼。
“方先生，”朱允炆開口，“你說。”
方孝孺沉吟了一息。“陛下，臣想起一件事。”
“說。”
“燕王在集市上搶食，圍觀的百姓有幾百人。那些人回去之後，會怎麼傳？”方孝孺的聲音不高，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，“他們會說，燕王瘋了。可他們也會說——朝廷把燕王逼瘋了。”
朱允炆的手指停在了御案上。
“一個藩王，太祖的親兒子，當今陛下的親叔叔。”方孝孺繼續說，“被朝廷削了護衛，調走了精兵，派了人盯著，現在瘋了，在集市上跟豬搶食。天下人看了，心裡會怎麼想？”
暖閣裡安靜了一息。
朱允炆的臉色變了變。他想起自己要做太宗文皇帝。太宗文皇帝是明君，是仁君。仁君不能把親叔叔逼瘋。更不能在親叔叔瘋了之後，還派人去戳穿他。
可他又覺得不甘心。朱棣在集市上跟豬搶食，鬧得滿城風雨。這分明是故意的。他就是要讓所有人都看見——燕王瘋了。燕王是被朝廷逼瘋的。這樣一來，他朱允炆在天下人眼裡就成了刻薄寡恩的皇帝。
“方先生的意思是，”朱允炆開口，語氣沉了些，“朕不該派御醫去？”
“御醫要派。”方孝孺說，“可御醫去了之後，不管驗出什麼，陛下都要以‘關懷叔父’的名義行事。他真瘋了，陛下賜藥賜醫，做仁君的樣子。他裝瘋——”
方孝孺頓了一下。
“陛下也要賜藥賜醫。可賜藥的同時，下一道旨意。就說燕王病重，北平苦寒，不宜養病。請燕王遷到南昌去，那裡暖和，適合靜養。遷地之後，燕王的護衛削了，官校換了，他想反也反不了了。”
朱允炆沉默了很久。
他站起來，走到窗前。窗外文華殿的院子裡，老槐樹的葉子落了滿地，被風掃成一堆一堆的。他站了一會兒，忽然問了一句：“朕若是不管名聲呢？”
方孝孺沒有接話。齊泰和黃子澄對視了一眼。
“朕是天子。”朱允炆轉過身來，聲音不高，可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，“朕有百萬大軍，有三位先生輔佐。燕王瘋了也好，裝瘋也好，朕一道旨意就能削了他的護衛，拿他進京。朕為什麼要跟他講仁義？”
方孝孺看著他，沉默了幾息。
“陛下，”他最終開口，“太宗文皇帝，是明君。明君不只要贏，還要贏得天下人心。”
朱允炆盯著他看了兩息。
然後他重新坐回御案後面，拿起筆，在旨意上寫了幾個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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