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遠扳著指頭把賬算到第三遍,心裡那根弦還是沒松。小商品城封頂還得兩個多月,這空當裡現金流不能斷。他記得前世零三年,國產手機正趕上爆發,波導、夏新這些牌子一年能賣出上千萬臺,縣城裡年輕人攢錢買翻蓋彩屏機,排隊跟搶年貨似的。這波行情他得趕上,手裡攥著活錢,樓才蓋得動,秦世昌才掀不翻他。
燈底下他把賬翻來覆去地看。工地下月要進一大批鋼筋水泥,那是硬缺口;工人工資日結,一天都拖不得;再加上王麻子往省城跑的花銷,哪一頭張著嘴都是錢。前世他幹過手機批發,知道這年頭什麼機器能火——波導那款翻蓋彩屏帶和絃的,正卡在年輕人最稀罕的節骨眼;夏新那款帶攝像頭能拍照的薄機,更是稀罕物,縣城櫃檯前能排半條街。這兩樣,他閉著眼都能賣出去。
手機這買賣,一部利薄,可走量大。一部賺個幾十塊,一天賣出十幾部,就是一筆不小的數。比起蓋樓那種大進大出,手機是細水,能不停往工地那頭輸血。前世他吃過現金斷鏈子的苦,這世認準了,手裡有活錢,心就不慌。
他跟錢老闆合計了一夜。我拿縣城的手機區域代理,鋪到遠川的櫃檯。手機週轉快,回錢猛,正好補建築的窟窿。錢老闆一拍大腿:你早該幹這個。鎮上人買手機都跑縣城,來回折騰一天,車費飯錢搭進去不少,你在鎮上開櫃,省了他們路費,生意穩有。
兩人就著一盞燈,把進貨量估了又估。錢老闆起初擔心本錢壓太多砸手裡,陸遠把話挑明:鄉親們湊的那筆本金先頂上,賣一部回一部,週轉開就活了。錢老闆又拍了下大腿,說成,我跟著你賭這一把,順手把藍皮賬本攤開,給這筆新買賣單立了一戶。
第二天,陸遠揣著鄉親湊的本金坐長途車進省城。大巴晃了三個鐘頭,他一路沒閤眼,腦子裡過的全是前世手機圈的行情。到了省城,他熟門熟路找波導的省代,又拐去夏新的辦事處,點名要波導那款翻蓋彩屏帶和絃的,又要夏新那款帶攝像頭的薄機。省代看他年紀小,本不想給代理,陸遠報出的提貨量和鋪貨計劃,把人鎮住了。
車裡的油味混著腳汗味,悶得人發昏,窗外田埂一道道往後退。陸遠靠著窗,看省城的天際線一點點冒出來,心裡那點前世的底牌,被他一張張捋平。到了地方,波導省代在一條老街上,辦公樓電梯老舊,上去時咯吱響。接待的小夥起初愛答不理,等陸遠報出要的量,臉色立馬變了。
車進省城汽車站,喇叭聲、吆喝聲、三輪車的鈴響混作一團。陸遠揹著帆布包下車,腳踩在省城的水泥地上,聞見一股汽油混著煙燻的味道。他攔了輛人力車,報了門牌號。車伕是個黑瘦漢子,邊蹬邊嘮,說這一帶做手機的鋪子多,年輕人擠破頭想進來。陸遠嗯嗯應著,心裡把要見的幾個人排好了先後。
小兄弟,這量,你鎮上賣得動?省代眯眼打量他,手裡轉著鋼筆。
賣不動,貨我原樣退。陸遠把定金拍在桌上,木桌悶響一聲,可賣動了,下季度的量我再加三成。縣城那幾家,沒一個敢這麼包量的。
省代把鋼筆放下,身子往後一靠,把他上上下下打量好幾遍。陸遠不慌,把鎮上的客流、遠川櫃檯的位置、開張的聲勢三言兩語說清,末了補一句:貨要真壓住,他寧可自己貼錢退,也不讓人說遠川一句假。這話落地,省代眼神變了。
沉吟半晌,省代接過定金:行,代理給你。可貨出了我的門,賣不動別回頭哭。
回鎮上,遠川的門面連夜改了樣。靠牆立起一排玻璃櫃,櫃裡鋪紅絨布,手機擺得齊整,彩屏亮著,映得櫃面五光十色。陸晴寫了塊大紅紙牌子貼門口:遠川手機櫃,正品行貨,縣城同價,鎮上包送。
那一夜門店燈火通明。小六和夥計挪開舊貨架,玻璃櫃是陸遠頭天託人從縣城拉回的,拼接時螺絲擰歪了兩回。陸晴裁紅紙,毛筆蘸濃墨,寫錯了個字,撕了重寫,手腕酸了才滿意。陸遠站梯子掛燈泡,把原先昏黃的那盞換成白熾,照得玻璃櫃裡一片清亮。
開張那天,鎮上炸了鍋。趕集的人潮水般湧進來,玻璃櫃前擠了三層。王嬸拉著陸晴問:這機子真跟縣城一個價?別是翻新貨哄人。陸遠站櫃後,拿起一部翻蓋機當眾掀蓋,按鍵聲清脆,彩屏亮起,和絃鈴聲響了段流行調。嬸子,您聽這聲,看這屏。遠川的貨,假一賠十。不信我拆給您看。
王嬸半信半疑湊近看彩屏,手指想摸又縮回,怕弄髒似的。陸遠翻過機器,指後蓋封標,按兩下按鍵,和絃聲在人群裡盪開,幾個後生吹起口哨。陸晴在旁邊笑,小六把櫃檯擦了又擦。
人群裡吳老二起鬨:陸遠,你這小毛孩還賣起手機了,別回頭捲了錢跑路,留一櫃子空盒子。話音沒落,鎮東賣農資的老趙擠進來,拍出鈔票:給我來一部,閨女考上縣中,當獎勵。陸遠這孩子,我信。這一下排隊的更長了。小六櫃裡遞貨手忙腳亂,錢盒塞得滿滿當當。吳老二被擠到邊兒上,訕訕半天憋出一句:買部便宜的也行。末了也掏錢拿一部,臨走嘟囔:還真是正經貨。
吳老二挑了部最便宜的波導,翻來覆去驗半天才肯掏錢,付完還嘟囔先用著看,出門沒走幾步就忍不住掀蓋按兩下,和絃聲遠遠飄回,逗得旁邊人直樂。老趙那部買給閨女,特意選屏最亮的,捧在手裡像捧寶貝,說回去叫閨女當面拆。小六錢盒越來越沉,索性倒盒,零錢歸一邊,整鈔壓下頭。
傍黑,櫃檯上堆了一摞空盒子,賬上進了平時半個月的流水。錢老闆夜裡對賬,笑得嘴角咧到耳根:遠娃,這波對了。照這勢頭,下月就能把建築隊工錢結清,不用拆東牆補西牆。
第二天下午,鎮上另一個角落悄悄冒出個攤子。攤主是個生臉,支張摺疊桌,桌上擺的也是翻蓋彩屏機,標價卻比遠川低三成,扯嗓門喊:正品手機,廠家直供,不要中間商,便宜三成,手慢無,賣完就走。攤子支在鎮口老槐樹底下,離遠川不過百十步。攤主穿件不合身夾克,頭髮梳得溜光,見人路過就咧嘴笑,手在機器上拍得啪啪響。圖便宜的圍上去,臉上全是撿了大便宜的喜色。陸遠的人遠遠瞅見,回來一說,他當下皺了眉。
陸遠前世見過這套路,那是翻新機——把收來的舊機器拆開,換殼刷漆當新機賣,成本不到正品一半。鎮上人圖便宜,一窩蜂往那攤子跑。到第三天,遠川櫃前隊伍短了,對面排起長龍,連老趙的閨女都託同學去問了價。
這種翻新機,舊板子刷層新漆,外殼鋥亮,開機看著跟新的一樣,可用不了倆月,電池鼓包、屏花、按鍵失靈,一樣不落。陸遠站門店口望對面長龍,心裡算賬:這攤子不除,遠川招牌遲早被倆字拖下水。更讓他警覺的是,翻新機做得這麼快這麼巧,背後多半有人供貨源。
更糟的是,有人開始嚼舌根:遠川的手機,會不會也是翻新的?你看對面便宜那麼多,沒準一家出的貨,陸遠心黑,兩頭賺。這話傳到陸遠耳朵,他手裡正擦著的機器差點沒拿穩。
那是趕集時有人當著他面說的,雖不大聲,旁邊幾個人都聽見了,眼神一下變了味。陸遠手裡的機器一滑,慌忙攥住,指節都白了。前世他最恨這種攪渾水的招。陸晴在旁聽得臉白,小聲問哥去不去理論,陸遠搖頭,只把機器輕輕放回櫃裡,眼神沉下來。
夜風灌進門店,紅紙牌子嘩啦響。陸遠盯著對面那張摺疊桌,桌後那人的笑,讓他想起前世那些坑人的販子。這一波便宜貨,不是來搶生意那麼簡單,背後怕是有人遞了刀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