鎮上夜市收了攤，遠川平價家電街的燈還亮著幾盞。陸遠把卷簾門拉下半截，後頭那間臨時騰出來的小屋裡，錢老闆正給他泡一缸濃茶。屋子裡一股子新漆混著舊木頭的味道，牆角堆著幾隻沒拆的紙箱，箱面上印著遠川商貿四個紅字，被燈光一照，紅得發暗。外頭風順著門縫鑽進來，把桌上那張寫價的紙吹得直哆嗦。
門簾一掀，阿杰弓著腰鑽進來，懷裡抱著一臺灰撲撲的二手電腦，電源線纏成一團亂麻，顯示器螢幕上還沾著幾道手指印。他二十出頭，瘦得像根竹竿，頭髮支稜著，眼睛卻亮得嚇人，像心裡頭藏著一團火。進門時腳下一絆，差點把機器摔了，慌得兩隻手死死抱住，惹得小六在門口嗤地笑出聲。
陸哥，你要的機器我弄來了。阿杰把電腦往桌上一擱，喘了口粗氣，袖口蹭了道黑油，鎮上就王記修理鋪有這臺能聯網的，我磨了半天才借出來。掌櫃的不肯，說我借了準弄壞，我押了三百塊才抱出來。你想弄那個網上賣貨的玩意兒，咱得先試試水。
陸遠給他倒了杯熱茶，示意他坐下。前世二十年的記憶裡，那個叫電商的東西后來把多少實體店掀翻了，他是親眼見過的。他記得前世有一年，鎮上百貨大樓還紅火著，三年後街面上就空了一半鋪子，人都跑到網上去了。可零三年這時候，鎮上連個正經上網的地方都少見，大多數人連電腦長什麼樣都沒摸過。阿杰是錢老闆前妻的弟弟，省城技校念過兩年，真懂點門道，這是陸遠收編夜市攤子時撿到的一塊寶。
你跟我說說，陸遠把椅子挪近，這網到底是咋回事。你跟我講明白，別拿那些詞兒糊弄我。
阿杰嘿嘿一笑，擰開電腦開關。機器嗡一聲轉起來，風扇像只老舊的蜜蜂在殼子裡亂撞，吹得桌上的紙直飄。他插上電話線，拿起聽筒撥了個號碼，裡頭立刻傳出一陣尖銳的嘯叫，像指甲刮過玻璃，接著是斷斷續續的嘟嘟聲，一下一下的，聽得人後槽牙發酸。螢幕由黑轉藍，慢慢爬出字來，亮得晃眼。
陸哥你聽這聲兒，阿杰指著那對破音箱，這叫撥號上網，電話線一撥，電腦就上了網。現在省城有些論壇，好幾千人泡在裡面聊天，發帖子，賣二手貨的也有。我前陣子在省城那個叫江城熱線的論壇裡，看見有人掛出自家做的被子、手工的木凳，底下還真有人問價，居然真有人買。還有個賣土特產的，山裡木耳，一個月賣出去幾十斤。
陸遠眼睛慢慢眯起來。前世他記得，零三年往後，網上賣東西從零星變成潮流，再後來那些大的購物地方起來，連鄉鎮都捲了進去。他重活一世，這第一張牌就得押在網上，押在別人還沒反應過來的空當裡。秦世昌那幫人還守著報紙和門面，他要從他們夠不著的地方插進去。
論壇是啥？他問。
就是個地方，大夥把想說的話寫成帖子發上去，別人能看能回。阿杰敲著鍵盤，螢幕亮起一片藍汪汪的光，照得他臉發青，有人在裡頭罵街，有人賣東西，還有人專門發些故事帖，攢人氣。陸哥，你這遠川的事兒真要講出去，比那些帖子帶勁多了。前陣子論壇裡有個帖，講省城一小夥辭職擺攤，回了上萬條，那人後來真開起店了。
陸遠端著茶沒說話。他想起前世秦世昌那幫人後來怎麼用報紙絞殺對手，一篇稿子就能讓人臭街。可要是自己先把名聲立起來，把故事講在前面，別人再想黑就難了。這網上的論壇，倒是個自己能開口的地方，不用看誰的臉色。
他想起前世零八年往後，省城那條老商業街一家挨一家地關門。他記得有家賣了二十年電器的老鋪子，老闆跟他熟，有回拉著他嘆氣，說年輕人都不上街了，都鑽進那個叫網的地方買東西，他這鋪子連房租都交不起。那老闆後來把鋪子盤了，蹲在街口抽了半天煙，菸頭丟了一地。陸遠那時還年輕，只當是個別人的倒黴，如今重活回來才明白，那是一場整個買賣方式的變天。誰先上了網，誰就先接住那股潮水，誰慢一步，誰就被拍在岸上。
你能弄個啥？他放下缸子，不要花裡胡哨，我要個能讓人看見咱遠川賣啥、價錢多少、怎麼郵購的地方。
阿杰眼睛更亮了：這叫網站。我給你搭個最簡單的，首頁放咱家電街的照片，底下掛個郵購目錄，誰看中了打電話或者寫信來訂，咱給他發貨運去。鎮上郵局門口那輛綠皮郵車天天跑，咱搭上它就能往外發。往後省城人上網瞧見，覺得划算，就給咱寄錢來。
小六從門口探進腦袋，手裡還攥著半根沒啃完的麻花：陸哥，就這破電腦能行？我昨兒去縣城，見人家百貨大樓裡頭的電腦比這洋氣多了，螢幕方方正正，亮得能照人，鍵盤還帶光。
洋氣頂個屁用，阿杰回頭瞪他，能上網能發帖就是好傢伙。你懂個啥，城裡的機器貴得要命，咱鎮上就這臺能聯網，金貴著呢。你那麻花別掉渣在我機器上。
胖嬸端著一簸箕瓜子殼從外頭進來，聽見這話也湊熱鬧：小遠，這網上賣東西，真有人信？鎮上老輩人連存摺都攥手裡不肯松，誰肯往一個電腦裡頭扔錢。我昨兒跟後街李嬸說你要搞這個，她直搖頭，說你是娃娃瞎折騰，還說網上的事虛得很，錢寄出去人影都見不著。
現在肯的少，陸遠說，可省城那些論壇裡泡著的人，不少是手頭寬裕、又圖新鮮的年輕人。咱先佔個位置，等往後網上買東西成了風氣，遠川就是頭一個。這一步，誰先邁誰吃肉，誰慢了誰喝風。前世那些守著老門面不肯動的人，後來一個個關了張，我就是瞧著那個場面過來的。
他站起來，走到窗邊。外頭夜市散了，地上全是瓜子殼和竹籤子，遠處鎮口那盞昏黃的路燈把人影子拉得老長。風從街口灌進來，帶著股炸油條的涼味。他忽然覺得，前世那些壓得他喘不過氣的對手，這一世未必還壓得住他。他十八歲，手裡有二十年往前看的眼睛，這局棋，他要先落子，落在一張別人還看不懂的網上。
阿杰熬到後半夜，網站終於支起來了。中間出了兩回岔子，一回是電話線鬆了掉線，螢幕噗一下黑了，阿杰罵了句髒話重新撥；一回是字打歪了，排版亂成一團，他撓著頭髮改了半個時辰。那頁面土得掉渣，藍底白字，上頭一張家電街的歪照片，下頭密密麻麻列著電視機、電風扇、收音機、高壓鍋的價錢，末尾一行紅字：遠川平價，鄉鎮也敢講實惠。風扇還在嗡嗡轉，吹得那張照片的邊角一翹一翹。
陸遠盯著那藍底白字的頁面看了很久。前世他只會上網買東西，從沒想過自己也能開一家店。這回他親手把遠川搬上了網，像是把鎮上那點實在氣，順著電話線捅到了省城人的眼前。他忽然笑了一下，很淺，像是對前世那個蹲在出租屋地上翻通訊錄、翻半天找不出一個能幫自己的人的自己說，這回咱不慌了，這回咱手裡攥著的是二十年往前看的眼睛。
陸哥，起了。阿杰揉著通紅的眼，這叫遠川網上門店，鎮上頭一份。往後誰上網，都能看見咱。
陸遠湊過去看。螢幕上的字一跳一跳的，像活了。他點了根菸，沒抽，就夾在指頭縫裡看著那點火星子明明滅滅。煙味混著屋裡的油漆味，嗆得阿杰直揉鼻子。
你再幹件事，他彈了彈菸灰，省城那個論壇，你給我發篇帖子。別吹，就講咱鎮上怎麼從散貨攤子湊成一條家電街，講鄉親怎麼買得起電器了，講後街王婆家那臺舊電視怎麼換成了新的。你文筆行，寫得有人味兒點，別整得跟廣告似的，就當拉家常。
阿杰接了活，趴桌上敲了小半個時辰，末了念給陸遠聽。陸遠聽了半句，擺手讓他發，只改了一個地方，把全省最便宜改成了鎮上敢講實在價。他說吹大了招人嫌，實在話才立得住。
帖子掛上去第二天晌午，省城那頭就有人回了。先是幾個問價的，問這問那，有個省城的姑娘問電風扇包不包郵，有個鄰縣的人問高壓鍋啥牌子的。接著有個落款江城晚報記者的人私信阿杰，說想了解了解鎮上這家民營家電街的事，問能不能來採訪，說他們報正做鄉鎮經濟的選題，看見論壇這帖覺得新鮮。
阿杰把那私信亮給陸遠看時，手指頭都在抖，聲音壓得低低的：陸哥，省城的記者，真來了。這可是省城的大報，我那帖子才掛一天。
陸遠把螢幕上的字又看了一遍，嘴角慢慢挑起來。他記得前世，媒體的筆能殺人，也能抬人。這回，他要讓那支筆，先落在自己這邊，落在自家的網上門店後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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