對面山寨店一倒，鎮上的散貨攤主慌了神。這些攤主原先在夜市擺地攤，賣雜牌家電、廉價日用品，貨來路雜，售後沒有，遇著工商巡查就躲。這回看遠川藉著整治市場立了正品行貨的口碑，一個個找上門，想搭遠川的船，省得哪天自己也被端了。
頭一個上門的是賣雜牌電扇的孫二，探頭探腦往門店裡瞄，鞋底在門檻上蹭了又蹭，像怕踩髒了地。接著周寡婦挎個布包袱，裡頭裹著幾隻廉價鍋具，站在櫃檯外頭不肯進。還有那對賣日用品的父子，爹在前頭訕笑著，兒子縮在背後，手裡還攥著個沒賣完的塑膠盆。陸遠隔著玻璃櫃看他們，心裡有數：這些人不是來攀交情，是來尋活路的。
陸遠早把三人打量一輪。孫二眼神活絡，是肯低頭討生活的；周寡婦臉上帶風霜，手背裂著口子，是想給閨女掙個前程；那父子話少，爹眉骨上有道舊疤，是個吃過虧、不願多言的性子。這樣的人，給他個靠山，比在夜市被攆來攆去強。這盤散沙，攏得好，就是遠川的一道牆。
陸遠早有盤算。他把夜市那排散攤挨個談了一遍。各位的攤子，我收進遠川的體系。統一掛遠川平價家電街的招牌，貨由我統一配，價格我統一管，售後我統一兜。你們還是自己幹，只掛我的牌，交個管理費，賣得多還有返點。散貨攤主一合計，掛遠川牌有了信譽，客人不跑，售後不自己扛，工商來了有靠山，哪有不樂意的。孫二、周寡婦、那對父子，頭一個簽了約。
談的時候，孫二最怕統一管價格壓低他的利，陸遠把賬攤開：統一價不是壓價，是別讓人覺得遠川街亂報價、砸招牌，利薄但走量，總比擺地攤被人攆強。周寡婦擔心管理費，陸遠說頭三個月減半，賣夠數再全收。那對父子最實在，只問掛了牌還讓不讓擺，陸遠說牌是你的，攤也是你的，遠川只管配貨和兜底。三人當場在紅紙上按了手印，周寡婦按完長長舒了口氣。
不出半月，鎮上夜市換了模樣。原先亂糟糟的地攤，齊刷刷換上紅底白字的遠川招牌，入夜一排招牌映著月色，街面透亮。貨擺整齊，價籤明白，遠處趕集的人老遠就看見這片紅通通的街。統一了價格，統一了售後，遠川平價家電街的名號，在周邊幾個鎮傳開了。錢老闆管進貨，老周管鋪面，小六帶夥計跑配送，賬上一筆筆清清楚楚。
白天這街看著平常，一入夜才見真章。紅燈招牌底下，鍋具摞齊，電扇擺一排，日用品分門別類，價簽字一筆一畫，都是陸晴帶夥計寫的。有鄰鎮來的婆婆，戴老花鏡湊在價籤前念，唸完咧嘴笑，說這比縣城實在。陸遠偶爾夜裡溜達過去，看自家招牌連成一片，心裡那點孤零零的勁，被人聲焐熱了些。
入夜的街，紅底白字招牌連成片，風一吹布面輕輕鼓動，像一排列隊的旗。趕集的人踩著月光來，腳步聲、問價聲、遠處誰家收音機的戲文聲，混在夜風裡。周邊鎮子有人專程騎車過來，就為看這平價家電街多實在。錢老闆每日清早去縣城進貨，老周把鋪面拾掇得見稜見角，小六領著夥計推板車送貨，車軲轆碾過青石板咣噹咣噹，成了這條街的動靜。
這期間，錢老闆前妻的弟弟阿杰來了。阿杰二十出頭，瘦高個，話不多，背個帆布包，裡頭裝臺舊電腦。錢老闆把他領到陸遠面前：這是我前妻的弟弟，叫阿杰，省城待過，懂電腦，懂網路。說想跟你幹，你看能不能用。
那日午後，錢老闆領著個瘦高後生進門店，帆布包鼓鼓囊囊，帶子勒得肩膀陷進一道印。錢老闆面上少見地帶著鄭重，把人往陸遠跟前推了推，才說了那番話。陸遠抬眼打量，後生眼神不飄，站姿穩，不像嘴上功夫花哨的，心裡先有三分好感。
那後生叫阿杰，進門先護著帆布包，像護著要緊物。錢老闆拉了條凳子，他沒立刻坐，先拿眼角掃了掃店裡陳設，目光在那些亮著的手機上停了一瞬。陸遠看出，這後生不是沒見世面的人，省城待過，心氣在那兒，只是性子悶，不輕易露。
陸遠打量他。阿杰放下包，開啟舊電腦，螢幕跳出一個簡單網頁。陸哥，我在省城幫人搭過網站，幹過論壇版主，電腦組網、發訊息這些我都來。這東西能幫店裡管賬，也能發訊息，比手抄快十倍。他鍵盤敲幾下，調出一張表格，遠川這半月進出貨排得明明白白，連哪款手機賣得快都標了紅。
那臺舊電腦開機風扇嗡了一聲，螢幕閃了閃才亮，可一開啟那張表格，陸遠就移不開眼。進了多少、出了多少、哪天哪款走得快，紅綠排得清清楚楚，比手寫臺賬直觀十倍。阿杰鍵盤翻頁，動作利落，不像生手。陸遠伸手碰了碰鍵盤，涼的，心裡卻熱了一下。
螢幕光映著阿杰側臉，他手指在觸控板上滑兩下，調出另一張圖，是遠川這半月利潤走向，一根線慢慢往上翹。陸遠看那根線，想起前世對手寫賬本發愁的夜裡，要是早有這東西，何至算到天亮。他伸手虛點螢幕上的紅字，沒說話，眼底卻亮了一層。
陸遠眼睛亮了。前世他吃過不懂網路的虧，等別人用電腦管店、用網賣貨，他還在手抄賬本，慢了整拍。這世一開局就遇著懂行的人，是好事。你留下。遠川賬目你先用電腦理一遍。以後你歸我直接管，薪酬我另算。
陸遠當下拍板，轉頭跟錢老闆說這人我要了，薪酬從我份裡出。錢老闆笑擺手自家人別見外。陸遠領阿杰後屋，指張靠窗桌子，遞手寫臺賬：你先照這個理，理完進出貨歸你記。阿杰接過去翻兩頁，點頭。
錢老闆拍阿杰肩以後跟著遠哥好好幹。阿杰點頭，肩繃勁松了些。陸遠遞臺賬時特意說這裡頭記的是鄉親們的信任，你理的時候一筆都別差。阿杰接過去翻到第一頁，密密麻麻墨字，神色鄭重，把本子輕輕攏進懷裡。
阿杰沒多話，當晚在門店後支了張桌，舊電腦接上電，噼裡啪啦敲起來。陸晴端面，他頭不抬道了聲謝，眼睛還黏在螢幕上。
後屋那盞燈亮到很晚。阿杰接電，螢幕藍光打瘦臉發青。鍵盤聲密得像下雨，間或停一下，是他在琢磨。陸晴端熱面，蒸汽繞手背，阿杰接過去，眼黏螢幕，含糊謝了，筷子扒兩口又放下，繼續敲。陸遠路過門口看一眼，沒打擾，輕輕帶上門。
陸遠門口站片刻，聽鍵盤密一陣疏一陣像落雨。他想起前世也是沒日沒夜熬，只是熬的是糊塗賬，這回熬的是清清楚楚的明天。他沒進打擾，輕輕帶門，留後屋燈一道光在門縫，像給門店留盞不滅的引路燈。
又過幾日，阿杰理完賬閒下來，忽然冒出一句：陸哥，現在網上能賣東西了。我前陣在省城，見著有人開網店，貨掛上去，外省人來買，生意老遠。
那幾日賬理順，阿杰難得閒，靠椅背敲桌沿，忽然冒這句，輕描淡寫。話音落，後屋一下安靜，只剩電腦風扇嗡鳴。陸遠翻賬本，聽見手指停紙面，沒立刻接話。
陸遠合上賬本，指尖敲硬殼封面。望後屋藍光，忽然覺得這小子帶來的不只是一臺舊電腦，是一扇他前世晚了十年才推開的門。門後頭是什麼，他這世想親自走一遍。
他端涼茶抿一口，茶早涼透，苦裡回甘。窗外平價家電街紅燈還亮，阿杰舊電腦藍光門縫漏出一明一滅。他忽然覺得，半年來從荒地起樓到收編散貨，一步步把孤零零遠川長成鎮上人離不了的樣子。風從街口吹，遠處笑聲送進來，他久違鬆了鬆眉。一路荒地起樓、開櫃賣機、收編散貨，每步踩刀尖，可也把根扎進這塊地、扎進這些人的日子，再大風也掀不翻。遠川兩字，算是釘死在鎮上了。
陸遠正翻賬本，聽到這話手指停在紙面。前世記憶像被推開一扇門——網上賣東西，是後來席捲全國的浪潮，是沖垮他前世那家實業的力量，也是這世他能借來翻盤的大風。
他抬頭，看阿杰舊電腦螢幕跳動的字，心裡忽然一動。這盤棋，才剛開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