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陸遠被灶房的動靜鬧醒。周秀蘭在熬粥，熱氣從鍋蓋縫裡鑽出來，糊了半扇窗。陸遠坐起來，看母親的手，裂口上纏的舊布又滲了血印。
媽，手別沾水了。
周秀蘭把粥勺放下，回頭笑笑：不礙事，廠裡趕一批活，顧不上。
陸遠盯著那滲血印的舊布，話到嘴邊又咽回去。周秀蘭似是想起什麼，抬頭問：昨兒個天黑，王麻子真沒來？
三天寬限，媽你別操心。陸遠端起粥碗，喝了一大口，廠裡活緊，你手上的傷歇兩天。
周秀蘭嗯了一聲，沒再問，低頭攪粥。
陸遠沒再說話。等周秀蘭出門去廠裡，才翻出那隻舊熊貓牌收音機。機殼磕掉了一角漆，早就不響了，擱窗臺當擺設。他拿起收音機，旋鈕掉了一個，天線彎成鉤，翻來覆去看了兩遍，才用舊報紙裹了，揣進懷裡，搭頭班中巴去縣城。車上他一直把懷裡那包捂著，生怕顛散了。
中巴搖搖晃晃，車窗外的田埂一片連著一片。車裡坐著趕集的婆婆，竹籃裡裝著雞蛋，隨車顛得輕輕碰響。陸遠靠著椅背，閉著眼，把那筆賬又算了一遍。九塊進，二十五賣，五百臺，八千，夠填王麻子的坑，還能剩。
旁邊賣雞蛋的婆婆探過身：小後生，去縣城趕集？
去當個舊物事。陸遠睜眼。
婆婆說她兒子今兒也去經貿會擺雞蛋攤，順嘴問他知不知道攤位行情。陸遠問西頭多少錢，婆婆說西頭貴，一天二十，東頭便宜卻沒人流。陸遠記下了，錢要花在刀刃上，位置要緊。
車到縣城，陸遠先在集市上轉了一圈。別的攤有賣同款舊風扇的，要價三十，攤前冷清。他記在心裡，同樣的貨，位置和話術差出天遠。
廢品收購站在城北，門臉破舊，鐵皮招牌生鏽，門口堆著麻繩捆的舊書。收破爛的老頭戴頂鴨舌帽，接過收音機翻來覆去看了，擰開後蓋，拿手電照了照喇叭。
鏽透了，這玩意兒沒法修。
您給個價。陸遠說。
老頭伸出三根手指：三十五，多一分沒有。
陸遠把收音機翻過來，指了指磕掉漆的角：熊貓牌的，老物件，不值當修？
老頭搖頭：就收廢鐵價，牌子不頂錢。陸遠點頭，把錢揣好。三十五加上棉襖裡的兩百，加上平日攢的零碎，離一千三還差一截。
他當天下午又去了城西老百貨，把一卷錢拍在櫃檯上。黃經理瞥了眼，眉頭擰成疙瘩：就這？打發要飯的？
定金先交這些，一千整。陸遠手按在錢上，餘下三百，我經貿會賣了頭批貨就補。貨您先給我留著，別另許人。
黃經理盯著他：一千算三成，餘款提貨清。你今夜就來提，晚了我反悔。
今夜就提。
黃經理把那捲錢攤在櫃檯上，一張張抹平了數，數罷收進抽屜，從賬本上撕半頁寫了張收據，壓在缸子底下。陸遠又問經貿會攤位臨時照的事，黃經理真能幫襯不。黃經理哼笑：管委會老劉，我跟他喝過酒，你擺你的，沒人趕。陸遠這才把心放實了。
陸遠記著日子。王麻子那邊三天期限才過第一天，紅摩托沒再上過鎮口，這空窗得抓緊。跟周秀蘭說去同學家幫兩天忙，背起空編織袋，坐最後一班中巴去了城西。
老百貨後頭有間庫房，黃經理開了鎖，裡頭堆著紙箱子，封口都發了黃。陸遠撕開一隻，小風扇灰撲撲的，塑膠殼子泛黃，確實是深圳兩年前的舊款。黃經理抱臂靠在門框上，嘟囔：這破玩意兒你真能賣二十五？賣不動可別賴我。他掀開一隻箱蓋，讓陸遠驗貨。陸遠抽出幾臺，撥動扇葉，都還靈活，外殼雖有灰，沒裂沒缺，點頭合上。
賣得動。陸遠一臺臺往編織袋裡裝，兩袋塞滿，約莫三百臺，扛起來勒得肩膀生疼，黃叔，餘下兩百臺您先留著，我明天來提。
留著，留著。黃經理擺手，早點賣完，別壓我庫房。你一個人扛得動？
扛得動。陸遠把兩袋口紮緊，額頭滲了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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