鎮上頭一家擺出彩屏手機的鋪子，開在汽車站斜對面。玻璃門上糊著一張大紅紙，墨筆寫著翻蓋彩屏，鎮上獨一份。陸遠揹著手路過，隔著玻璃朝里望了許久。
櫃檯裡擺著一臺銀殼翻蓋機，蓋子掀開，裡頭一小塊螢幕泛著藍瑩瑩的光。標價牌寫的是一千八。鎮上廠裡工人一個月滿勤才拿多少，這價錢夠一戶人家半年的油鹽。可櫃檯前頭還是圍了三五個後生，眼珠子都黏在螢幕上。有個穿藍工裝的年輕人大著膽子伸手摸了摸殼子，被店員白了一眼才縮回去。
陸遠腦子裡翻起前世的記憶。往後三年，手機會從這種笨重的翻蓋彩屏，換成能聽歌能拍照的，再往後能上網，能觸屏。可眼下這兩千零三年，鎮上多數人家還捏著黑乎乎的直板機，除了打電話發簡訊，啥也幹不了。彩屏翻蓋，正卡在風口的尖上。誰先把便宜貨鋪到鎮上，誰就先把錢撈進兜。
他推門進去。
店員是個扎馬尾的姑娘，見他衣著平常，愛答不理：看歸看，摸壞了賠不起。
陸遠笑笑，沒惱，指了指那臺翻蓋機：一天能賣幾臺？
關你啥事。姑娘翻了個白眼，又補一句，這鎮上獨一份，慢是慢點，三天也走了兩臺。下禮拜縣裡還調十臺彩屏的來，聽說翻蓋的更搶手。
陸遠點點頭，又問：這機子，上游從哪進的？
你查戶口啊。姑娘把抹布往櫃檯一甩，縣裡總代，你有本事也去進啊。
陸遠不接話，轉身出來。三天兩臺，一臺一千八，一個月就是三萬多的流水。可那姑娘說縣裡才調十臺，說明上游也緊，翻蓋的更缺。鎮上人要彩屏，要翻蓋，要便宜，這條縫，沒人填。
他沿著車站外的土路走了一圈，把鎮上賣電器的鋪子數了數。百貨大樓只擺座機電話和黑直板，供銷社的櫃檯裡連個彩屏的影子都沒有。整座鎮，獨獨車站那一家有翻蓋彩屏，還死貴。陸遠心裡有底了。
他往城西老街走。黃經理的百貨店在老街尾巴上，門口堆著半人高的紙箱，箱口敞開，露出些小家電的邊角。黃經理蹲在門檻上抽菸，見陸遠來，把煙往耳後一夾，咧嘴笑。
小陸，你那批小風扇清完了？
清完了，落了點利。陸遠也蹲下，黃叔，我想討個路。深圳你上家那頭，是誰？
黃經理眯眼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一遍：你這是想往上夠一夠？
鎮上換手機的勢頭起來了。陸遠朝車站方向努努嘴，那家一千八一臺，三天走了兩臺。可鎮上人嫌貴，我要弄些便宜的翻蓋彩屏來，一臺賣八九百，保準搶手。
黃經理把煙點著，吸了一大口，煙霧從鼻孔裡慢慢飄出來：你眼力倒是毒。深圳那頭我認得個檔口，專走國產機的串貨，價壓得低。不過孫老闆不認生人。
黃叔你給我牽根線。
成，我給你寫個條子。黃經理起身進屋，扯了張信紙，毛筆蘸墨寫了幾行，遞出來，這人姓孫，在深圳華強北那片做檔口。你拿我條去，他給幾分面子。可有一樁，孫老闆的規矩，頭回打交道，現款現貨，不賒不欠。
陸遠雙手接過，疊好塞進貼身的裡衣口袋。
現款。
他心裡撥了撥算盤。小風扇那筆淨落八千，鎮上小家電代理壓著貨也滾著利，夜市擺攤還有幾千塊活錢。要湊一車手機，少也得幾萬。
陸遠面上不顯，跟黃經理有一句沒一句閒扯，把深圳那邊的行情摸了個底。孫老闆手裡的國產翻蓋彩屏，出廠串貨價一臺三百出頭，配上電池、充電器、耳機，一套三百八。運到鎮上，他能賣到八百九百。一臺淨賺四百往上走。
這臺子的差價，陸遠在心裡默算，一車裝一百一十臺，毛利五萬出頭。五萬出頭，離王麻子那筆八萬債還有一截。可他不想拿去填債坑，這錢得滾成更大的雪球。
黃經理忽然壓低嗓門：小陸，你這買賣要是做起來，得防著暗箭。鎮上那家賣手機的要是覺出你搶生意，準去工商跟前遞話。串貨這一行，發票是軟肋，你手頭得留好渠道憑證。
陸遠點頭。前世他栽過工商的跟頭，這關節他門兒清。
出了百貨店，天色擦黑。陸遠沒直接回家，拐去了鎮中心的夜市。他的小風扇攤子收了，可這會兒夜市正熱鬧，燒烤攤冒著煙，地攤上掛滿了衣裳襪子。他在一個賣雜貨的攤邊站定，聽見兩個年輕工人蹲在馬路牙子上說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