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矇矇亮，黑三才從蹲守的地方站起來。
一夜無事，但他知道，這才是最可怕的。那個叫陸遠的小子，警惕性高得嚇人，像頭隨時準備咬人的狼。
黑三沒有急著動手。他換上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夾克，像個普通顧客一樣，在鎮上轉悠了一上午。他摸清了陸遠鋪子的進貨渠道、客流高峰，甚至連陸遠去後院上廁所的頻率都記在了心裡。做活兒，向來是先把獵物的習性摸個透，再一擊斃命。
入夜，鎮上夜市喧囂起來。
鐵皮棚子一家挨一家，燈泡掛在拉起的繩上，風一吹直晃。油煙氣混著烤串香往人鼻子裡鑽，滷味鍋咕嘟咕嘟冒泡，賣襪子的胖嬸把竹匾擺得嘩啦響。
陸遠的攤位靠西頭，三張摺疊桌拼在一處，上面碼著小風扇、充電電池、翻蓋手機殼，還有兩箱剛到的國產彩屏機，螢幕亮著，藍盈盈的光映在他臉上。
陸遠蹲在矮凳上，拿塊灰絨布擦機器。雖然面上看著平靜，但他心裡那根弦一直繃著。白天那個左臉帶刀疤的男人，給他的壓迫感太強了。
“陸老闆，生意不錯啊。”
聲音從背後貼過來，帶著股隔夜的煙油味。陸遠沒回頭也知道來的是誰。黑三，秦總的心腹，矮壯身板，左臉一道斜疤，後頭跟著兩個黃毛小弟，一個叼著煙，一個手裡轉著鐵鏈子，鏈子甩得咔咔響。
黑三把菸蒂彈到陸遠腳邊，鞋底碾了碾：“這條街，往後歸華信物業管。你這攤，得交份子錢。一個月三百，不交，就別開了。”
陸遠站起身，拍拍褲腿上的灰。他不慌不忙，眼神掃過周圍看熱鬧的攤主，聲音不大，卻字字清晰：“三哥，這年頭做生意講究個師出有名。份子錢？誰定的規矩？有紅標頭檔案嗎？”
“秦總定的。”黑三咧嘴，露出一顆金牙，“華信要盤下整片夜市，重新規劃。你佔的這個位置，正好卡在規劃線裡。識相的，拿錢走人。不然……”
他伸手去撥桌上的彩屏機，指節故意往螢幕上一刮，發出刺耳的聲響。
陸遠抬手，一把按住他的腕子，力道大得驚人：“別動我東西。”
黑三沒想到這個看著文弱的學生娃手勁這麼大，猛地一甩。陸遠沒硬頂，順勢退了半步，護住了身後的機器。他早防著這一手，桌腿都用鐵絲拴死在棚柱上了。
“你個小崽子還敢還手？”身後黃毛擼起袖子要往前衝，被黑三抬手攔了。
陸遠從桌下抽出個硬殼資料夾，“啪”一聲拍在桌上，聲音清脆，震得周圍瞬間安靜下來。
“三哥先別急，看這個。”陸遠翻開第一頁，指尖點著行字，“我這個攤位，跟夜市管理辦簽了半年租賃合同，白紙黑字，紅章蓋著。位置、面積、月租、期限，寫得明明白白。你們華信要收地，先去跟管理辦說清楚，別衝我來。”
黑三眯起眼，有些意外這小子的準備。
“合同？那玩意兒頂個屁用。秦總一句話……”
“秦總一句話，能蓋過鎮上蓋了章的合同？”陸遠聲音不高，卻把旁邊幾個攤主都引過來了。老周擱下炒粉鏟，老李摘了老花鏡，胖嬸也探出頭。
“三哥你是明白人。我這攤合法經營，工商備了案，稅務登了記。你今天砸了我，派出所來問，你說為了華信收地。到那時候，到底是你收地，還是你尋釁滋事，可就由不得秦總一張嘴了。”
黑三臉色沉下來。他不怕小攤販，怕的是惹出官面的人。秦總交代的是收拾這小子，可沒說要鬧到派出所去，那樣太掉價。
陸遠趁勢又掏出個小本子，晃了晃：“還有這個。三哥你剛說‘不交就別開了’，這話，我隔壁賣炒粉的老周聽見了，對面補鞋的老李也聽見了。”他抬眼，朝人群裡點了下頭。老周老李就站在那，衝黑三直點頭。
“你要動手，這兩位就是證人。我今早還跟管理辦王主任通了氣，說近來有人來攪場子。王主任說了，誰敢動合法攤位，他親自帶人來。”
這話半真半假。王主任是通了氣，原話是“有情況隨時說”。證人卻是真的，老周老李就杵在那，眼睛瞪得溜圓。
胖嬸在旁幫腔：“就是，我家攤子也簽了合同的！華信憑啥收咱錢！”
黑三咬了咬牙。他今天來是替秦總探底的，沒帶真傢伙。真要鬧僵，吃虧的是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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