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麻子找上門，是三天後的後晌。
他還是那副模樣，麻臉，瘦長，笑起來眼角堆褶子。只是這回笑裡多了點討好，手裡還提著兩斤橘子，像是走親戚。
遠娃，忙著呢？他把橘子擱桌上，我聽說華信找你麻煩，心裡過意不去。當初你替你家老爺子還了錢，又幫我把那筆爛賬理清楚，這份情，我王麻子記著。
陸遠沒接橘子，只給他搬了張凳子。麻子叔坐。您今天來，不光是送橘子吧。
王麻子訕笑，屁股捱了凳沿。其實也沒啥大事。我就尋思，華信那邊陣仗大，你一個人頂著累。我那邊，跟華信的劉經理有點老交情，能幫你探探口風。你說，你想知道啥，我替你去問。
陸遠心裡冷笑。王麻子說話時，眼珠子總往他貨箱上瞟，那是探他進貨多少、本錢多厚。這哪是幫忙，分明是來當眼線的。
他想起王麻子當年的事。那年王麻子放債給父親，急著催，被陸遠一番話勸住，反倒欠了陸家人情。如今華信拿好處誘他，他動搖了，可骨子裡不是壞種。
“麻子叔，”陸遠忽然笑了，“您真要幫我，不如跟我說句實話。華信許了你什麼？”
王麻子一噎。陸遠趁勢把話挑明，從舊情說到利害，一句句拆。王麻子額頭冒汗，手裡的杯子轉個不停。
陸遠側過身，語氣壓低：“叔，你被秦世昌用過一次，就忘了疼？當年他放債給多少人，轉頭連本帶利吞人家廠子，你不是沒見過。他今天用你，是用完了就扔的貨。等你沒什麼值錢的訊息遞了，你猜他會怎麼待你？”
這話戳到王麻子痛處。他當年就是被華信的人哄著去催過別的債，結果惹了一身騷，自己那點小本生意也黃了。
“可、可他答應幫我清債……”王麻子聲音虛。
“他答應的，我也能。”陸遠從抽屜裡抽出張紙，寫了個數，“你外頭欠的那三千多塊，我替你平。往後你幫我跑鎮上鎮下送送貨，按月開工錢。比給他當眼線，體面，也長久。”
王麻子盯著那張紙，喉結動了動。他跟華信接觸這幾天，秦總的人嘴上漂亮，真要拿錢時推三阻四。反觀眼前這小子，話不多，落手卻實。
“你真肯幫我？”
“你當初肯聽我勸，沒跟我父親死磕，這份明白，我記著。”陸遠把紙推過去，“從今天起，你是我的人。華信那邊，你照常去，他們說什麼，你回來告訴我。這叫，將計就計。”
王麻子沉默半晌，猛地一拍大腿：“行！遠娃，叔這回跟你幹。秦世昌那老狐狸，我早看他不順眼。”
他倒戈了。
陸遠給他倒了杯熱茶，示意他坐下：“麻子叔，你跟華信打交道不少年了吧？他們裡頭，怎麼個章程，你跟我說說。”
王麻子捧著茶杯，暖了暖手，話匣子徹底開了：“秦世昌這人，發家就靠一樣，放高利貸。他專門盯著要改造的地塊周邊，給那些小廠子放錢。廠子週轉不過來，利滾利，還不上，他就連廠帶地吞了。鎮東那片荒地，你猜為啥他惦記？那地皮，遲早划進改造範圍，他沒拿到，氣得牙癢。”
陸遠心裡咯噔一下。鎮東荒地，正是他長租下的那塊。
“還有，”王麻子從懷裡摸出個皺巴巴的紙角，“秦總放債，都留借條底根。我那回幫他跑腿送過一回，偷瞄過一眼。他有個鐵盒子，鎖在辦公室櫃裡，裡頭全是借條副本。其中有一條，跟你們陸家有關。”
陸遠聽到“八萬”兩個字，腦子裡嗡了一聲。前世那些破碎的畫面，像潮水似的湧上來。父親蹲在門檻上的背影，母親熬夜縫衣的燈，妹妹躲在門後不敢出聲的模樣。那筆債，壓垮的不是一個廠，是一整個家。
他閉了閉眼，把情緒壓下去。此刻不是傷心的時候，是算賬的時候。
“麻子叔，你說秦總放債，都留借條底根。那鐵盒子裡的借條，不止陸家一筆吧？”
“何止。”王麻子壓低聲，“少說十來筆。他每放一筆，都留副本，說是防人賴賬。可我瞧著，那是留著日後要挾，或者吃廠的時候當憑證。哪家的廠被他收了，借條往桌上一拍，白紙黑字，廠主半個不字都說不出。”
陸遠心裡冷笑。秦世昌精明，卻也留下了致命的把柄。這些借條副本，每一張都是他放高利貸吃廠子的罪證。如今有一張到了自己手裡，就能撬開一道縫。
他手指慢慢收緊，指節泛白：“跟我家的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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